牛潔
舞蹈,本是一門形式感極強的藝術,可由于藝術的教育功能長時間被人們強調,加之以往教條地對待馬克思主義,“藝術來源于生活”的觀點被扭曲,有了生活就有了藝術,有了內容就有了形式成為大眾認知。藝術形式和內容出現對峙,內容決定形式成為定論,形式長期處于附屬地位,越來越被冷落,似乎只要有了正確的內容,形式自然就會涌現。在這種背景下,舞蹈的形式究竟是怎樣的,和內容的關系如何,在舞蹈中應該處于什么樣的地位,自然也就得不到人們的正視和研究。直到19世紀后期,繪畫藝術出現了印象派、抽象派后,舞蹈藝術才出現了現代主義表現派,舞蹈的形式也被提到了應有的位置,甚至20世紀還出現了拋棄內容的形式主義舞蹈。莫斯·坎寧漢的純形式舞蹈,直接給予動作以最高的權威,“完全排斥敘事的連續性以及邏輯上的確定性”,僅僅是“一些純粹的動態行為及動作的魅力”,動作的組接充滿了隨意,造成意義真空,不再要求表現世界或人類自身。可是從一些評論家的文筆中我們發現,即使這種純粹形式的舞蹈,觀眾還是在試圖尋找某種意義,不管它多么形式化,最后總還是會被某種意識所接納。詹斯頓在評論坎寧漢的這種純形式舞蹈中曾說道:“由于在動作與動作的組接上充滿隨意性,使得動作體根本上難以形成明確的含義或象征表現;他們可能是急躁的不安,是興趣帶來的沖動,也可能是喧嘩的瘋狂,是慈愛般的安詳。于是,對動作的感覺也就因此具有極大的彈性余地,只要一旦被某種直觀意識所收留,它們也就一時獲得一種含義上的安置。”1 于是在現代舞中產生的這種純形式舞蹈之所以能被人們所接受,正是由于舞蹈形式本身所具有“意味”。
繪畫是從“后印象派”開始,舞蹈則以“純舞蹈”為首,紛紛打開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它們已不再追求表面的形似,而是在于表現一種“意象”,所表現的形象來自于藝術家的直觀,并且是經過藝術家主管經營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倒是純形式的舞蹈比較符合舞蹈審美的“意會”特性和“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的情感體驗。就像梵高等人不再追求“光學的真實感”是對西方寫實繪畫的重要突破;貝爾“有意味的形式”對達·芬奇“以鏡子為師傅”的突破一樣;深受其影響的純形式舞蹈也是對以往舞蹈觀念的重大突破。稍有不同的是,繪畫的突破是建立在其寫實繪畫已高度發展,并已經沒有太大進展的可能性的前提下所產生的峰回路轉,而舞蹈不是,起碼中國的舞蹈不是。突破一詞用古人的話說就是“變”,何謂變?什么時候變?都是遵循一定規律。種種因素,我們的表現派舞蹈和再現派舞蹈并沒有爐火純青,在這樣條件產生下的“變”不符合要求,沒有強猛的爆發力和發展后勁。
固然舞蹈與美術有本體上的差異,但是每一種藝術本身都有自身不可被取代或置換的本體內涵。本體之中包含了“形式”與“內容”,二者之間存在轉換、推移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內容有時可被作為形式的一部分來理解,而形式就成了“有意味的形式”。如現代舞劇《雷和雨》里周沖向四鳳告白時所采用的正三角隊形,就讓觀眾強烈地感受到周沖對愛情的堅定與執著。而一個圓形的隊形或動作,又會帶給我們柔和、緩慢、優美的境界,如在女子獨舞《春江花月夜》中,創作者大量使用了身體形態上的圓和流動變化中的圓,令觀賞的人仿佛一下子也置身于美輪美奐的花前月下。這些,就是動作本身的內涵及意味。其實解析一些舞蹈作品創作的動機與過程,我們也不難發現這樣的狀況。感覺到手臂的柔動像波浪或是飛翔的翅膀,于是有了《海燕》之類的作品;感受到仙鶴的美態,于是又了朝鮮族的鶴舞等等。下面我們就來看一看舞蹈《踏歌》是如何印證這一理論的。
“踏歌”,是一種古老的舞蹈形式,在漢代就已經興起,它所追求的是“達歡盡意”,舞蹈的主要形式是聯袂搭肩、踏地為節、載歌載舞,屬于自娛性舞蹈范疇。現代舞蹈作品《踏歌》是以民間形態與古典形態的交融來演繹這種自漢代就有記載的民間自娛舞蹈形式。十二位妙齡女子舉袖搭肩、斜排踏舞,一抬手一投足無不散發出古代女子的嬌柔嫵媚,除了一各種頓足為主要步伐外,又發展出一部分流動性極強的步伐。于整體的“頓”中呈現一瞬間的“流”,通過流與頓的對比,形成視覺上的反差。在兩段唱詞中間舞者擰腰向左,拋袖投足,左右往返,若行云流水,似天馬行空,一段動作在一句“但愿與君長相守”的歌詞中一氣呵成,使觀眾沉浸于踏青的清新俏麗、品味些許溫存婉約。非長非短、恰到好處的水袖對整體動作起到“抑揚簡勇、緩急相容”的效果,漢代的“翹袖”、唐代的“拋袖”、宋代的“打袖”和清代的“搭袖”兼容并用,營造出古拙、典雅的清淡氣息。
美是一種感知和被感知的行為,建立在一種溝通、交流的狀態中。通過《踏歌》這個舞蹈,我們發現舞蹈藝術的美更多地體現在“有意味的形式”,也就是動作造型、流動姿態中,當美在這一系列的人體動態中孕育出生活、審美及文化時,“有意味”的舞蹈藝術美才得以體現。如果說音樂、美術等藝術的內涵與手段不可分,但是它們最后的作品仍是離開了藝術家本身,而舞蹈藝術的最終也沒有脫離承載運動形式的人體。舞蹈藝術所具有的強烈形式感決定了形式和動作本身應該,且必須成為舞蹈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
【參考文獻】
[1]呂藝生:《舞蹈學導論》,上海音樂出版社,2003年版。
[2]朱立人:《現代西方藝術美學文選·舞蹈美學卷》,春風文藝出版社、遼寧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