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強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大刀記》
追溯郭澄清的文學生涯,可謂成也《大刀記》,敗也《大刀記》。
1965年,憑借《黑掌柜》《公社書記》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說走紅的郭澄清,在全國青年作家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上受到表彰。“那個表彰規格很高,十七年文學中只有兩次,一次是1956年,表彰了王蒙、劉紹棠等人,再就是這一次,表彰了李準、茹志鵑、王汶石、浩然、金敬邁等人。”郭澄清次子郭洪志告訴本刊記者。但是,表彰剛結束,“文革”來了,作家的一切理想化為泡影。
十年后,郭澄清遭遇了第二個“劫難”,這要從給他帶來無盡榮光的《大刀記》說起。
早在1967年,郭澄清就寫出了一個小長篇,具備了后來《大刀記》的故事雛形,然而因“文革”乍起,出版最終流產。1970年,他調到山東省革委會政治部,擔任文藝領導小組副組長,工作一直不順心,又惦記著計劃中的小說,就請假回寧津農村寫作《大刀記》。到了1972年初,100多萬字的第一稿順利完成。
文稿交到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提出一系列修改意見,第一部結尾,主人公上了五臺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水滸草寇,要改成去延安尋找共產黨。很多老干部靠邊站,或者被打倒,凡是牽涉到大領導人(比如肖華)的情節必須去掉。
他回到自己的“根據地”——寧津縣郭皋莊,修改小說。一輩子扎根泥土的作家,簡陋的鄉村民房,經常有客來訪,老百姓不用說,縣里、地區的領導不斷來看他。誰也沒有意識到,他一直在糾結。寫不下去,他就去栽樹。
1972年下半年,第二稿完成,書稿再次交到出版社。聚焦點還是小說第一部,沒有黨的領導的農民自發斗爭,在當時是不可想象的。“小說從清朝末年寫起,農民自發斗爭,然后走上革命道路。那個時代,八路軍還沒來到華北。”郭洪志說。
接下來第三稿的寫作早已超出了文學的范疇——其實,從《大刀記》的整個寫作出版過程,是一個作家對藝術探索的極致,也是時代對他束縛的極致。直到1975年,鄧小平復出,出版社看到了希望,在抗戰勝利三十周年之際,《大刀記》終于出版。可是,最具文學性的第一部仍遭到詬病,40萬字被砍至不到20萬字,作為第二部八路軍來到魯西北的前奏,草草收錄。
接下來,郭澄清抵達了文學生涯的巔峰。這是一個無法企及的高度:《大刀記》累計發行400萬套,連環畫發行3000多萬套,由薛中銳播講的評書在全國20多家省級電臺連播,七億人次收聽。
可是,就在這樣的“巔峰時刻”,看著早已變了模樣的《大刀記》,郭澄清傷心至極,書里連序言和后記也沒收錄,黯然回到農村老家。很快,鄧小平被打倒,接著周總理去世。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刀記》創作傾向的討論悄然展開。原中共中央組織部長張全景在2005年版《大刀記》序言中記述了當時的情景:“‘四人幫控制的文化部特派專人到山東調查《大刀記》創作背景,是否有‘走資派支持,并在會上強令他寫一部歌頌‘文革的小說,澄清心中極為氣憤和痛苦,加之長期的艱苦創作和‘極左的政治壓力,于1976年5月突然病倒了。”
文革結束后,一張揭露他是“山東的浩然”的匿名大字報將他劃入深淵。當時人們的思維還有慣性,誰受到誣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棄置一邊。于是他就失去了省政協常委、文聯主要領導人的職務。1979年,全國第四次文代會舉行,郭澄清被剝奪與會資格。之后的漫長歲月,他不再參加任何社會活動,住在鄉下寫作《大刀記》的那間土坯房里,“消失”于文壇。
一直到1989年去世,重度偏癱與文壇的誤讀一直伴隨著這個在泥土中掙扎的作家。
1985年,郭澄清最珍愛的《龍潭記》出版,這是《大刀記》第一部的完整呈現。第二年,莫言中篇小說《紅高粱》橫空出世,同樣是山東,同樣是農村的草莽英雄,舊時代的梁永生讓位于現代思潮包裝下的余占鰲。
被埋沒的黑掌柜:
一個短篇小說大家的隕落
采訪間隙,郭洪志將一本1985年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學寫作》教材放到本刊記者面前,笑著說,“給你洗洗腦袋。”教材從數千年中國文學史中遴選了十幾篇佳作,當代小說部分,只收錄了郭澄清的《黑掌柜》。此一事例,足見其短篇小說在當代文學中的地位。
這個寫于1962年的短篇小說,歌頌了一個供銷社營業員:一封檢舉信揭發黑掌柜王秋分賣酒短斤缺兩,縣供銷社副主任“我”前去調查,發現黑掌柜熟練業務、想盡辦法為農業生產服務,受到群眾的歡迎。
上世紀60年代,寧津縣由河北劃歸山東,按照任孚先先生的說法,“給山東文壇增添了光彩,這是因為寧津縣有一位著名作家郭澄清。當時他的短篇小說創作已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在中國文壇上是一顆非常耀眼的明星”。
在郭澄清的中短篇小說里,很少寫到階級斗爭、“地富反壞右”的報復、走資派的氣焰,更多的是鄉村圖景下人性的樸素表達。評論家朱德發看到了他的骨氣,“呈現出另一番現實的又是審美的境界,似乎與主流意識形態話語構成了異質相對的農村敘事話語”。那是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痛苦,也是發掘出別人無法抵達的文學桃花源的個人獨享。
趙樹理和孫犁對他產生了很大影響,“他從小說的結構、文風上借鑒趙樹理,但更流暢,行如流水,在自然中表達一切。”郭洪志說。孫犁的短篇小說唯美,但郭澄清的小說人物形象尤其鮮明。
“文學最大的難度就是白描,看似簡單的幾句話,什么都有了。現在的很多作家不會白描,大段心理描寫。”郭洪志說。白描,恰恰是郭澄清小說的一大特色。
郭洪志經常想,“如果文革晚三年,或者不寫《大刀記》,憑借短篇小說,父親就能進入文學史。”他甚至有點恨《大刀記》,不僅埋沒了作家本人,也埋沒了其短篇小說的光輝。
接下來的整個八九十年代,雖然1995年《大刀記》一度再版,對郭澄清的研究依舊無聲無息,幾乎無資料可查。十七年文學都被否定了,更何況“文革”文學?“東風來了跟著東風走,西風來了西風走,這樣的作家容易走紅。有自己獨立見解的作家,最踏實最真實,容易出大作品,但容易被忽略。”
2009年,郭洪志在書店買到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新中國60年中短篇小說典藏》,關于十七年文學的部分,山東只有郭澄清的《黑掌柜》和蕭平的《三月雪》收錄,距離小說的最初發表已隔了近半個世紀,一種熟悉的親近感攏上心頭。
郭大刀的“遺產”:
獨立思考與創新精神
近年來,被埋沒的郭澄清,又以新的姿態重新被挖掘了出來。
2005年,完整的《大刀記》出版;同年,郭澄清作品研討會召開;2011年,大刀記文博館開館,郭洪志被聘請為名譽館長;2012年,首屆郭澄清農村題材短篇小說大獎賽舉辦;2014年,電視劇《大刀記》上演,郭澄清和他的小說再次受到媒體關注;同年,黃書愷、高艷國著長篇報告文學《風雨大刀魂》,記述了郭澄清輝煌而又落寞的一生。
“他的人格把我征服了。”父親去世20多年,郭洪志感覺自己一直在和他對話。
10歲之前,郭洪志對父親了解不多,“真正了解是1970年他回老家寫《大刀記》,父親健談,談國際形勢、軍事。”幾間土屋,心懷天下,父親的“戰略思維”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大刀記》出版,郭澄清懷著一肚子怨憤回到村里。郭洪志問他為什么急著跑回來,他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多露露臉嗎?”
“隨著年齡增大,接觸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在大學工作。越來越感覺到,像父親這樣的人,才氣、獨立思考能力、見識、膽略,很少見到。大學里一直講創新,父親從小就教育我們,不能簡單模仿別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東西。”在文學上,他佩服父親的兩個觀點:一定要寫自己獨到的東西;二,要把人物寫活,人活不起來,一切都是白搭。
生命的最后十幾年,郭澄清一直生活在農村,省里領導為他在濟南安排了房子,他堅決不要。他深信生活是創作的惟一源泉,把自己的家安在鄉村的老屋(也是他唯一的房產)里,與泥土為伴,正如評論家梁鴻鷹所說,“趙樹理、柳青、浩然、郭澄清這樣的作家具有的意義,不應該只是成為標本,供在博物館里”,而應該讓更多的藝術家扎根生活,書寫出時代的典型意義。
“我能成為一個好醫生,要感謝父親,除了小時候的教育,后來為挖掘他而結識了文學圈的朋友,借鑒他們的放射環形思維。如果只是按業務書去治病,就形成不了現在的辯證思維。”文學影響了作為醫生的郭洪志,“最后形成了一種思維:用藥如用兵。永遠達不到自由王國,只能盡一切努力去做。”
他時常記起上世紀80年代初,剛參加工作的他,被同事們稱為“郭大刀的兒子”,后來干脆叫他“郭大刀”。而今,幾十年的歲月浮沉,兩個“郭大刀”完成了精神的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