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碰另一朵云

蔡玲

2014年，我大學畢業整整18年。

也許是母親的角色溫柔了我的內心，也許是自己工作18年了，18年日復一日的工作碾碎了我的激情，就這么在平平淡淡又有所期待中，我迎來了新的一批學生。

新一屆的學生還是男多女少。又是一群花果山的猴子！我不禁輕聲嘆息。男孩子總是不如女生那么乖巧，這不，首先就是作業問題讓人頭疼。沒過多久，一個男生S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從來沒有見過矛盾感這么突出的學生。課堂上，他專注地聽課，兩眼散發出渴求知識的光芒。當我提出一個略有深度的問題時，班上會出現片刻安靜，這時，S會驀地舉起手來，而且發言很有見地。可是，當我批改他的作業時，我覺得慘不忍睹：幾乎每一句話都有涂改的痕跡。在課間，我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提醒：要注意書寫整潔哦。

一個學期過去了，我發現他的作業沒有一篇是沒有涂改、書寫干凈的，粗略估計：一次作業少則十幾處、多則幾十處涂改，那些隨意劃掉的痕跡刺激著我的神經。有一次語文考試，他試卷上的姓名欄也出現了涂改的痕跡，他居然把自己的名字也寫錯了。我大感不解。

2015年，新的學期。

我又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位S男生居然常常被登記缺交或遲交作業。我決定找他談話。我指著作業登記本上多次出現的他的名字，用平靜的語氣對他說：“我覺得這種缺交作業的事情不應該在你的身上發生。下次再不交作業，我就找你的父母了。”誰知他果斷地吐出一個字：好。我怕他不承認今天的約定，我說：“口說無憑，你得寫下來。”他二話沒說，馬上在作業登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下次不交作業，請家長來學校。奇怪，他這一次的書寫居然沒有涂改！

我如釋重負，沒有想到和他的交談這么順利。

過了幾天，作業登記本上又出現了他的作業缺交記錄。我睜大眼睛，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幾天過后，我發現又有他缺交作業的記錄。我想，我這次一定得較真了。我真想當著全班的面狠狠地批評他，我真想讓他去辦公室補做作業，我真想讓他罰抄課文若干遍……

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孩子。我的心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也許他真的事出有因，不能簡單粗暴地處理。

第二天下午，我約見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對于我的約見毫不意外。我詳細地告訴了他的母親，關于我對他書寫涂改的困惑，我對他多次不交作業的不解，我對他言而無信的驚訝，當然也包括我對他聰明好學的欣賞和肯定。通過與他母親的溝通，我知道了關于他的故事。

原來他對寫字和寫作業有陰影，因為幼兒園階段，老師為了孩子們能更好地適應小學生活，給孩子們布置了寫字作業，他因為沒有寫作業而被老師懲罰過。從此，他就對寫字有障礙，對寫作業很抵觸。他的母親說：“小學階段他一直是這樣，所幸小學的班主任知道這個情況后，也包容了他，并對他的作業特殊對待。因為老師的寬容和理解，他的學習興趣一直得到了很好的保護，一直保持了對學習的熱情，并實現了他的愿望———考上了這所名校。升入初中后，我因為作業的問題和他有過矛盾，因為他進入青春期了，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而犧牲親子感情，我想改變自己盯著他寫作、催促他寫作業的做法。前段時間，我告訴他，你自己安排好時間，我不催你寫作業了。以前，他總是把作業拖到很晚很晚。現在，沒有我的催促后，他開始缺交作業。我知道老師遲早會找我的，我有心理準備。我覺得良好的親子關系比目前的學習更重要。”聽了他媽媽的一番話后，我長吁一口氣，原來真的事出有因。我暗暗慶幸：幸好我沒有簡單粗暴地處理這件事，否則我可能毀了他。

臨放學前，我找到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靜。我將自己和他媽媽交談的內容告訴了他，表示了對他一如既往的欣賞和理解。我問：“你想改變這個狀況嗎？”他點點頭。

也許是我誠心誠意的關心感化了他，真的，一直到今天，一個學期過去了，他都不再缺交作業了，他的書寫也漸漸整潔起來。

回想我與S的故事，幸好我沒有簡單地批評和訓斥他，幸好我沒有粗暴地懲罰他，幸好我坦誠地與他溝通，幸好我及時約見了他的母親了解背后的緣由。

是啊！教育，是人與人之間，也是自己與自己之間發生的事，它永不停止，就像一顆樹搖動另一顆樹，一朵云觸碰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起另一個靈魂。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附屬中學）

責任編輯 蕭 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