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生命教育的支點

周順海

作為教師的職業生涯已過去一半，一路上，我走走停停，試圖要抓住些什么，但最終留下的仍是一聲感慨。當我擁有時間的時候，或因茫然無知，而多有憤青情愫，站在時光的這一端，看看那些已消逝的片段，偶爾還有一絲耿耿于懷。突然意識到這不外乎是自身的劣根性使然，它時時鉗制著我對于教育主體間性的明晰性認知，于是乎，我嘗試從醬缸中掙脫出來，繼續朝圣，使教學生活擁有豐盈而高貴的品質。

本可以走一條直抵彼岸的路，可是不安分的心常常告訴自己，曲線路徑更見其美。我不停地脫離正常的運行軌道，改變自己，不經意間，教育者的內在沖突與行動的自覺，就這樣一次次地詮釋著原初的那個認定。我只能遵循內心的選擇，即便它總是給我制造麻煩，但我仍然是那個最想自爆危機的實體。這一切，源于一個人的生命教育視域中有一個支點的存在。

一

教師是一個容易滿足又容易被現實改造的群體，他們在嘗試改變教育的過程中，也常常被現實改變著。每一次改變都意味著經驗的改造和累積，以及自我價值觀的重構與完善，有的人選擇了離開，有的人選擇了庸碌，有的人選擇了堅守。離開的，自然需要強大的意志；堅守的，必得依靠高遠境界。今日之教育能夠繼續朝著健康而美好的方向發展，離不開一群群充滿理想主義的教育行者，“離開的”也罷，“堅守的”也好，他們或她們，都在各自的領域中為著教育的改革而前赴后繼，在他們的教育世界中，自有人性的美好期待與踐履，他們極為清醒地看到自身的高原癥候，并能不斷地從一個舒適圈進入另一個不舒適圈，在一次又一次的艱難體驗中感受著生活教育的幸福。

教育者的真正幸福應該是超越物質的，具有哲學意義的。若一味停留在蠅營狗茍的瑣碎之事上，甚至為滿足一己私欲而破壞公共利益，那他就連當教師的資格都沒有。

曾經，我并不知如何當一名合格的教師。中師時期，我并未從師范教育中學到這一課。正是這樣的短板，刺激了我的神經，為了站穩講臺，我只能利用各種途徑提高自己，利用每個節假日的時間充實自己。由于信息閉塞，書籍較少，教師成長之路上，我只能踽踽而行，拼命地學，從生活中學，從書籍里學，從影視上學，只要有可學之處，我都會拿來借鑒。起初的學，很簡單，幾乎是一種本能，僅僅是為了不誤人誤己，為了心安一些。沒有系統性的學習與規劃，其效果自會打折扣，但聊勝于無。當別人把時間花在聊天與追捧“文憑熱”的時候，我卻青燈黃卷，坐在簡陋的書桌上，安然地讀我的書，在那七年的自考路上，我享受到了無限的快樂，許許多多的浮躁正是在那個時期得以管控的。

生命需要一種安然，當時間過得無比倉促時，我需要停下來，聆聽靈魂的自言自語。教育需要一種坦蕩，當時間過得異常浮躁時，我需要慢下來，與靈魂來一場平心靜氣的對話。

二

有了一些經歷的豐潤，行走就多了一份勇氣，也就多了一次漫步教師心靈世界的生命自覺。在鄉村學校呆久了，總會有一種憤懣，因為新觀念總是無處存活，且處處受到扼殺。后來，我去城里的私立學校呆了一年，豈知那里卻有另一種教育的逼迫與扭曲！在鄉村學校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產生了壓抑感，逃離感，并有了錯誤的歸因，彼時，我并未從自身尋找病灶，漸漸地，在眾聲喧嘩中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盡管如此，我還是默默承受著，我知道，學生的個性必須得到保護，他們絕不能成為千人一面的復制品，即便我已成個性并不鮮明的人，也必須肩住閘門，放孩子們到光亮的天地中去。在與學生的相處中，我帶領學生進行了一次次簡易的實踐活動，雖然這些活動很多都較淺陋，但卻給鄉村孩子的學習生活帶來了新體驗，他們第一次感受到了學習與成長的快樂。難能可貴的是，我留下了一些學生的生活化習作，這些習作不時地激勵著我，讓我前行的動力更強了。

除了與學生共同成長之外，我還不時地與鄉村學校里僅有的幾位年輕老師一起聽課，互相切磋。這些零星的微弱的力量，竟是驅除彷徨的最好武器。當我翻閱著那時的聽課隨筆時，不禁回到了那個美好的時刻，雖然僅有好友三二人，但其對話卻是坦誠的，彼時沒有高深的理論，卻能直面課堂痼疾。如果無法時時跳出自己的課堂來觀照自己，是極容易倦怠的，更容易使自己的思維視域受到障蔽。為此，觀看同伴的課堂，有助于培養自己善于觀察與反思的習慣，更能增進自己大膽實踐的勇力。不過，實踐如果缺乏理論的指引，經驗就只能是經驗，它很難有高度的駕馭力與系統的執行力。為了整合自己零碎的課堂觀念，我不得不繼續尋找另一個能夠改變低效教學狀態的支點。

看看左右，規則壁立，微弱之力似乎很難撼動，我只能選擇離開，以保護教學探索的純粹性。單一的教學生活告訴我，鄉村學校的空殼化并不僅僅在于其經濟落后，設備陳舊，更重要的是其缺乏超前的教育思想，更加缺乏校園文化之靈魂。在大數據時代，不管是什么樣的學校，如果缺乏憂患意識，夜郎自大，孤陋寡聞，它就必然要成為時代的棄兒。我們似乎已習慣于消亡，習慣于不改變，這種“易滿足感”與知足常樂并非一回事。教育永遠都是動態的過程，在鄉村學校，我看到的是靜止的重復的格局——這與“教育是慢的藝術”背道而馳。當我在另一所鄉村學校呆了五年之后，我慢慢地見證了一所近兩千人的鄉村學校，因管理思想與教學思想的限制而倒閉，這留給我們的唯有一聲空悲切！在歷史的洪流中，教育不進則退，在鄉村教育中尤甚！實質上，鄉村教育自有其別致的風景，管理者總在抱怨鄉村學校的資源少，學生人數太少，然而，他們往往無視珍稀的鄉土文化資源，而對于物質卻錙銖必較。如果鄉村學校能夠培養守護鄉土文化的勇士，或許能夠在另一個角度為城鎮學校減負，而鄉村學校每班十幾人與城鎮學校每班近百人的尖銳矛盾就能得到緩解，均衡教育的發展就不再是一句空話。

我不禁想起民國時期鄉村教育運動的倡導者陶行知先生，他說，有錢辦教育并不稀奇，無錢辦教育才算是奇跡。在戰火頻仍的年代，他卻在大眾教育、生活教育中創造那么多奇跡，這對我們是一種巨大的鞭策！

三

每一次離開都是理想主義者的一種現實解脫與升華，毋寧說，是為了選擇另一種仰望星空、腳踏大地的詩意生活而進行的必要的自我變革。當脫離舊有的條條框框之后，我的記事本慢慢增厚，不覺間，發現自己擁有了抵御虛無的免疫力，不再受制于那些丑陋的流言蜚語，反而更能專注于內在世界的修煉，一種省察的生活開始成為教育之恒久性的最佳注腳。

某一天，蘇霍姆林斯基進入了我的視線，或許是在鄉村學校呆得太久了，苦于沒有突破的我瞬間從這位在帕夫雷什中學干了一輩子的教育大師身上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我一頭扎進了他的教育世界。讀著他的作品，回放著他的經典教育故事，感受著他對于教育的真知灼見，我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了，就這樣，體系性的閱讀計劃誕生了，世界教育名家、經典哲學書籍陸續進入了我的生活。一個個光點逐漸照亮了前方的路，成為一個人生命教育的支點，使我能夠挺住一切，繼續向前探尋教育的本質。此間，我發現，大師涌現的年代，其生活大多都異常艱難，但偏偏是這艱難的年代造就了他們的不平凡，正是他們的堅守精神成就了教育的偉大豐碑！相比之下，生活在幸福中的我們卻很難有他們那樣的造詣，反而在怨天尤人中搞窩里斗，并一步步地把自己推向了不歸路，這是我們要為之深感汗顏的。

不安分的心總會選擇跳出來，與現實保持一定的距離，以透視假象，把握真相。雖然在辯偽存真的過程中必須耗費掉一些精力，但卻能在真人教育上獲得寶貴的經驗，不亦快哉！陶行知說：“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這一顛撲不破的教育箴言永遠都不過時，今日之教育果真能少一些弄虛作假、急功近利，多一些真實、坦蕩，或許還有改變的希望。

教育，實質上就是生命的相互尊重，相互喚醒，相互升華。在生命教育的途程上，我們所要做的是保護學生的創造個性，健全學生的精神人格，牧養學生的生命意志，提升學生的生命質量。

在與生命化教育團隊的同行的多次交流中，我看到了彼此之間共有的教育情懷，在與他們的近距離對話中，我深受其影響，于是，就有了堅持至今的義工編輯，這一做就是六年。我們既有網絡的虛擬教研，又有面對面的實體教研，對于教育的現狀與未來，我們都有過多元的碰撞與探討。相比于那些風風火火的教育研究，這些年來，生命教育顯得很冷靜，然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正是這些微而不弱的圣火點亮了各自前行的道路，起碼，每一個成員都能夠發出自己特立獨行的聲音，都能夠在一個人的生命教育之路上尋索存在的意義。我們始終以民間立場和草根情結踐行著各自的教育信仰與理想，我們都在本真而淡雅地做著最有意義的事，或許今日之執著將會成為明日之虛無，但我們依然相信前方有美麗的風景。

選擇異質文化的刺激，其實是為了保持本土文化的旺盛生命力，考驗存在者的生存能力，從而使實踐主體始終保持一種醒覺，進而向更高級的形態發展。身為教師，不時跳出舊框架，從異質文化中汲取有益的成分，確乎能夠使生命的韌性增強。兩年前，我先是在華南師大參加了一個為期一年的“省培”，起初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相應的任務，而在此過程的思想激蕩中，竟也獲得了可喜的突破，我看到了語文教師所必須具備的團隊意識，以及自我更新的自覺；隨后，又在上海師大參加了一個為期十天的“國培”，起初也只是本著完成培訓任務的念頭，可在短暫的實訓過程中，卻也完成了思想觀念的蛻變，以及在教育大世界中確證了自己的位序。至此，我不再憤青，而是專注于課堂與生活的聯結，專注于為學生搭建更多的舞臺，專注于在學校文化與教育的承繼中更有作為。

自我改造在不斷地進行，我沒有忘記回到原點，沒有忘記文化承繼，并越來越清楚地知道要如何在逼仄的境遇里做一名種子教師。如果過去的實踐僅僅是零敲碎打，沒甚規劃，那么，現在的探索應該稱得上是系統的重組，比如到現今已有六個年頭的讀寫實踐，已有能代表學校文化教育較高水準的學生作品集《陶梅足跡》第一、二輯，還有已出版的教師作品集等，這些雖與發達地區的學校教育存在較大的差距，但卻彰顯了鄉村教育也有其存在的獨特性。

教育需要特色，需要個性，而個性化教育不正是未來發展的必然趨勢嗎？個性即差異，差異即本色，此中所提供的一組組大數據，將為我的生命教育實踐提供重要的反饋。是的，體制之外的世界確乎很大，值得闖一闖，而圍墻之內的生活——夾縫里的另類體驗，只要尋獲一支點，也有自由呼吸的空間。

（作者單位：廣東普寧市梅塘鎮梅峰初級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