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潔
2014年11月至2015年4月,筆者在日本講談社研修了近5個半月。講談社是日本最大的綜合性出版社,與中國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間的出版交流項目持續了二十多年。作為第23期研修生,筆者與其他兩位業內同行一起走進這家日本出版巨頭。在講談社,從銷售部門到圖書、雜志編輯部、數字出版部,我們與講談社員工交流切磋、參與業務例會,每個部門多則一周、少則3天。這次研修為我們近距離觀察日本出版現狀、了解日本人對中國的認知,提供了契機。
講談社的“銷售公關”及編輯業務
講談社成立于1909年,至今已有106年的歷史,有正式員工900余人。在競爭激烈、不景氣的日本出版行業,講談社銷售額年年攀升。2013年度銷售額達118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60億元),其中漫畫650億日元、雜志290億日元、圖書240億日元。從在日本出版界占的銷售份額看,漫畫占21.5%、雜志占5.7%、圖書占4.1%。講談社與小學館、集英社并駕齊驅,在日本出版業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漫畫作為盈利龍頭,已成為講談社的經營支柱。漫畫及其衍生品作為產業鏈,為出版社帶來巨額利潤,在雜志、圖書虧損的現狀下填補了銷售空缺。
研修第一站,我們被安排到銷售部。講談社銷售隊伍強大,分圖書、漫畫、雜志三個銷售局,人員合計六七十人。許多銷售人員畢業于早稻田大學等日本名牌大學,且有著多年圖書或雜志編輯經驗。從編輯部轉身到銷售部,他們對出版物內容理解更深刻,和讀者距離更貼近。從出版物企劃到制作完成,銷售人員的作用貫穿始終。銷售部定期參加編輯部的各種會議,如選題策劃、圖書封面設計、印刷冊數、宣傳品制作等。在研修中我們體會到,銷售是很深的學問,處處凝聚著創新和智慧。銷售部職員多次帶我們到東京各大書店參觀學習,感受出版物銷售上的招數。書店里各種宣傳卡片、道具、試讀小冊子,五花八門。銷售人員每月除給各書店郵遞宣傳品外,還提供圖書推薦信息供書店參考,內容之詳細令人咋舌。此外,還通過報紙廣告、站臺廣告牌、電車內懸掛廣告等,進行銷售宣傳。
隨著互聯網普及、日本老齡化社會日益嚴重,日本雜志讀者也逐漸減少。講談社現有40余種雜志,最多時曾有50余種。針對雜志銷售環境的轉變,講談社采取了各種對策。諸如,將雜志網絡主頁做得有趣、插入廣告。女性時尚雜志《ViVi》主頁推出雜志服裝網購服務,依托品牌力量增加商機;《with》將受歡迎的內容制成電子版特輯銷售。另外,舉辦活動為讀者提供各種服務。比如雜志《COURRiER》每周召集30多歲的商業經營者參加學習會;《ViVi》每年舉辦兩次時裝秀,從贊助商那里獲得資金支持。再者是積極推行海外版,《ViVi》《with》《VoCE》在亞洲多個國家和地區推出外文版,向亞洲女性傳遞時尚信息。
講談社的出版業務分圖書、雜志、漫畫三大塊。不論圖書編輯,還是雜志編輯、漫畫編輯,他們都像一部戲的導演、策劃,搭好框架,提綱挈領,引導作者或撰稿人或漫畫家漸漸入戲、施展才華。
以我們研修的學藝局(主要出版非小說類圖書)為例。學藝局實行彈性工作制,編輯到社時間不一,通常11點后陸續到崗。相比熱鬧的銷售部門,編輯部格外安靜,每個編輯都有鮮明個性和獨到的工作方式。編輯策劃選題自主性強、自由度高,在和編輯部圖書定位吻合的前提下,從策劃到編輯、出版,都有較大的施展空間。選題來源林林總總,編輯從電視節目、雜志、報紙報道等均能獲取靈感。編輯沒有一動不動坐在辦公桌前看稿子,到外面和作者約談是常事。每個編輯部都有一塊小黑板,編輯出去前把外出事由及回社時間寫清楚。編輯在社內最常去的地方是3樓食堂內的咖啡廳一角。在那里,他們和作者談出書構想,激發作者靈感。別看編輯在辦公室里默不作聲,一見到作者,就仿佛換了個人,思路敏捷,十分健談。
在講談社,雜志編輯不是從頭到尾一人包辦,而是作為制作人、協調者,調動撰稿、攝影、設計等各領域人才。編輯把精力放在企劃、文章結構、設計效果上,重視與撰稿人、攝影師、設計師之間的溝通,注重采訪前準備和信息收集。另外,講談社雜志一般先確定頁面設計圖,然后撰稿人寫稿,將文字融入版式。設計圖由編輯構思,設計師在此基礎上改善、創新,這種設計先行的做法保證了呈現在讀者面前的視覺效果。
講談社新的業務重心
講談社除在出版物制作和銷售方面下足功夫外,近幾年將很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出版物內容的二次利用,如出版物的影視化、漫畫人物商品開發等,這些成為重頭利潤增長點。所謂二次利用,即利用已有紙質資源的內容或版權,將其轉化為其他媒體形式或商品,予以發行宣傳,以增加利潤渠道。
講談社的版權企劃部承擔出版物的影像化、商品化和廣告宣傳,例如和動畫制作公司合作,將暢銷漫畫拍成動畫片或電影,擴大作品知名度,進而促進紙質讀物的銷售。動畫片的制作通常要成立制作委員會,出資方包括講談社、動畫制作公司、廣告公司等。2014年,講談社有二十余部作品被拍成動畫片或電影,其上映使紙質版漫畫或小說不斷加印。漫畫品牌商品化也是一大增收來源。講談社和漫畫人物品牌開發公司合作,利用漫畫人氣人物,開發出食品、文具、化妝品等?!睹郎倥畱鹗俊肥侵v談社漫畫雜志于1992年至1997年連載的漫畫作品,雖已過去二十多年,但美少女戰士的商品開發仍如火如荼。以《美少女戰士》20周年紀念為契機,講談社籌劃連環活動,如音樂劇公演、在百貨店銷售美少女戰士制服、在東京最新電視塔天空樹商店內擺放造型可愛的商品。再以講談社出版的日本火爆漫畫《進擊的巨人》為例,動畫片制作回收、漫畫增印及版權收入等各項利潤,累計已達20多億日元。這個產業鏈還在擴大,很長時間內將持續為出版社帶來盈利。
講談社從上世紀80年代起啟動海外版權輸出業務,目前已向世界25個國家和地區、約90家出版社輸出版權。在日本,一般出版社通過版權代理同海外出版社洽談、簽約,而講談社瞄準海外市場,專門下設國際事業局負責版權輸出,直接和海外出版社簽訂《翻譯出版許可合同》。從海外版權收入類別看,漫畫占47%,雜志占28%,圖書占8%,影像(動畫片等)占17%,可見約一半來自漫畫版權。在漫畫版權收入中,法國貢獻最大。在雜志和圖書版權收入中,中國市場為主力軍。為應對海外動漫盜版,講談社頻出新招。日本是動漫大國,每年生產大批動漫的同時,海外動漫盜版一直是日本出版界和動畫片制作商揮之不去的陰影。即使是世界第一發達的美國,也充斥大量日本動漫作品的盜版。為此,日本幾大漫畫出版巨頭開始轉變策略,與其被動接受盜版帶來的損失,不如主動出擊,率先將正版動漫與日本同步推向世界其他國家。
2013年10月,講談社啟動“日美漫畫同日公開”項目。在日本漫畫雜志刊登發售的當天,借助互聯網,通過美國第一大視頻動漫平臺Crunchyroll等,面向世界170個國家刊登英文版。動畫方面,日本與海外同日播放也漸成主流。人氣之王《進擊的巨人》動畫片在日本放映當天,世界多國的互聯網視頻網站進行了播放,其中中國視頻網站愛奇藝播放了中文字幕版。
講談社近年來全力推進數字出版及銷售。2000年,日本電子書店開始以互聯網為媒介銷售電子書。2010年隨著智能手機興起,以智能手機和iPad等各種閱讀終端為媒介的電子市場份額擴大。日本電子書店現有60多家,如亞馬遜、Reader Store(SONY)、kobo(樂天)、ebook Japan、Booklive等。從市場份額看,亞馬遜雖遙遙領先,但并非一家壟斷,其他電子書店也在拼命樹立品牌。
目前,講談社幾乎所有的漫畫單行本都實現了數字化,其他圖書的數字化率約為50%。其實講談社的電子書推行并非一帆風順。2006年起涉足電子書后,2010年社內引發圍繞電子書的爭論,反對聲音認為電子書普及將導致紙質書銷量大幅下滑。爭論導致數字化進展緩慢,甚至停滯。但事實證明,兩者并無太大直接關系。
整體看,日本電子書店雖琳瑯滿目,但出版社在電子書推行方面還較為謹慎。講談社也始終以確保紙質出版物銷量為前提,推行了以電子版帶動紙質版的新銷售措施。第一批以女性雜志為試驗田,從2015年1月起,讀者如購買講談社《ViVi》《with》《VoCE》《FRaU》等幾本紙質雜志,進入相關網站輸入指定代碼后,即可免費閱讀電子版,其根本目的仍是為了促進紙質雜志的銷售。
日本出版現狀及日本人對中國的認知
日本紙質出版物銷售總體上處于下滑態勢。2014年日本出版物銷售額為1兆6065億日元,比2013年減少4.5%,連續10年減少。其中,圖書銷售額為7544億日元,同比減少4%;雜志銷售額為8520億日元,同比減少5%。從雜志銷售不佳的原因分析,首先是智能手機及閱讀終端等的普及使讀者有了更多信息獲得渠道,其次為書店數量減少,再者是便利店雜志銷售面積減小。便利店雜志銷售額降低尤為明顯,10年前便利店份額占雜志總銷售額的25%以上,現降至14%。另一方面,日本電子出版物銷售額穩步增長。2013年日本電子雜志、電子書市場規模達1013億日元,比上年度增長31.9%。
2013年日本共有出版社3588家,數量每年遞減。其中,1至5家出版社總銷售額占日本出版社總銷售額的22%。為在繁多的出版物中奪人眼球,日本一些出版社投讀者所好,滿足讀者的獵奇心理及對負面話題的閱讀需求。有時,編輯不惜在書名及宣傳語上夸大其詞,甚至擯棄作為編輯的社會責任感及出版物客觀公正的導向,片面吹噓或刻意放大某些話題。在日本出版市場,批判韓國、中國的厭韓厭中圖書近年來銷售良好。由日本出版信息類雜志《出版NEWS》評出的2014年日本出版界十大新聞中,“厭韓厭中圖書頻出、批判性圖書出版”位列第三。
根據該雜志評述,“2013年起日本厭韓厭中圖書成為熱點。出版背景為,日韓竹島問題以及日中釣魚島問題糾紛導致日韓、日中關系惡化?!薄搬槍υ谌粘r人的仇恨言論也成為一大問題?!谌詹辉试S有特權市民會在東京新宿區大久保多次組織發起仇恨演講,而反對仇恨演講的活動也在展開,雙方形成對立。”“厭韓書不斷出版,有些成為暢銷書,如《呆韓論》《惡韓論》等。厭中出版物也有許多?!痹撾s志指出:“以前有關韓國中國的書,促進相互理解的一般性圖書、專業類圖書較多,批評韓、中的書從未如此盛行出版。”雜志也提到了由河出書房新社發起的、在日本150家書店進行的非厭韓厭中類圖書展銷活動。
至于為何“厭韓厭中”圖書會暢銷,講談社的一位雜志副主編認為,因為日本貧富兩極化,一般民眾經濟不寬裕,沒有自信,想借批評別人的信息來提高自信心。相關話題的圖書在日本很有市場,自然也就成為出版界瞄準的對象。
研修時通過和講談社員工的交談、相處,并通過與其他日本人的接觸,感覺一般日本人對中國的認知往往先源于日本媒體,受人氣電視劇、電影或圖書的影響,進而引發對中國的興趣。日本人對中國的興趣點較為集中,換句話說,對中國了解極為有限。日本人對中國歷史抱有濃厚興趣,書店里和中國相關的出版物中,歷史書不在少數,其中尤以三國歷史影響力最大。日本作家吉川英治撰寫的《三國志》在日本引起“三國”熱,相關書籍、漫畫、游戲等出版物及商品長盛不衰。
說起中國,日本人最先提到的是中華料理,在這幾個月的研修中還未見到不喜歡吃中華料理的日本人。中國料理店遍布日本各地,池袋附近有許多老牌中華料理店,深受日本人歡迎。像煎餃、麻婆豆腐、皮蛋豆腐、擔擔面、青椒肉絲、火鍋,都是日本人愛吃的中國菜。四川料理、東北料理、廣東料理,加上青島啤酒、紹興酒,這些都是日本人再熟悉不過的了。接觸的日本人許多去過臺灣和香港,少數人去過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不過他們對于中國的南北方差異、文化習俗知之甚少,甚至認為四川料理、廣東料理就是中國料理的全部。
此外,日本人談到中國,脫口而出的是“中國太大啦”。這句話中有敬畏、有未知、有不解。說到我是從北京來的,他們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北京的PM2.5怎么樣了?真的那么嚴重嗎?”日本人對中國的動態了解大多來自媒體報道,以電視為主。而日本媒體大多報道中國負面新聞,所以日本人對中國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這些負面消息上。
今年春節期間中國游客的赴日購物潮,日本媒體競相報道,“爆買”成為各大媒體的頭條字眼。日媒對此做出各種解讀,在相關報道中承認中國人購買力、認可購物潮給日本經濟帶來益處的同時,對中國游客的不文明行為也毫不留情進行披露。有些周刊雜志的文章充滿輕蔑和諷刺語調,甚至由對個別人行為的批判上升到對整個國家和國民素質的不屑,流露出優越感。日本在患上中國經濟依賴癥的同時,日本人對中國的好感度并沒有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