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散文二章

孫茂

一生寂

宿命拉扯出人生的大體框架，存在勾勒著人生百態，即使結局早已注定，也恐嚇不了生命選擇活著的痕跡。飛蛾之所以執意撲火，不是因為狂傲慫恿出妄想，而是因為烈火焚身之際它能遇見最光明的自己。不信命，不信邪，只信自己，當你相信自己的時候，你的生命里便只有敬畏，沒有畏懼。

傳說上古時期有一種鳥，羽毛是火焰一般的顏色，在它飛翔過的天際會留下如烈焰般的光暈。它的一生要經歷三次生死之劫。

存在劫，生以死為代價，在決定賜予它生命的那一刻起，死亡便把其母捕獲，它的母親在產卵之后便會死去，這生與死的悲愴之音，聽不到廝殺叫囂，有的只是宿命奏出的無可選擇。它的孵化觸摸不到那來自母親的溫暖羽裳，只有懸崖上的巢將其守護。此生它遺忘著比翼的浪漫情懷，從來沒有過的要它如何記得呢！它是一種雌雄同體的存在，沒有愛情，是天生的不知其母沒有其父的孤兒。但它的孵化旅程并不孤單，因為這種鳥承受著孿生的宿命，寄存于同一個胎中緊緊相依，可終究兩個生命只有一個得以延續，另一個只能是作為痛苦的存在，因為支持生命的養分只夠一個生命汲取，強壯的那一個會將弱小的那一個的生命吞噬掉，直至死亡，不管愿不愿意只能如此，得不到親情，得到的只有適者生存。

成長劫，擁有了生命以后，所有的路只有靠自己走下去，不管遭遇多大的危險，都要自己承擔，你只有你自己。在破殼后的一段時期里，它們無需進食，安靜蟄伏等到生命的第一次張翼。它的第一次飛翔即是對生命的挑戰，有可能跌落萬丈深淵尸骨無存，有可能沖出巢穴便被捕食，有可能怯藏巢穴而被餓死，也有可能在成長的任意一個時刻被死神眷戀。它們從不群居，高傲地品嘗著孤獨，舔食自己的每一滴血。即使身處萬丈深淵，哪怕只有一根蜘蛛絲的生機，也要毫不放棄地抓住，這就是堅強。只有勇敢才被允許寫入它的成長史，只有這樣它才看得到羽毛綻放出烈焰的顏色。

永生劫，最高的葬禮，只有在絕望中生出希望，在黑暗中捕獲光明，才得以重生。它的一生孤獨為伴，勇氣作裳，絕望得生。沒有浴火重生的驚心動魄，沒有鳳凰涅槃的壯麗景觀，有的只是在刻骨銘心的艱難存活下來后的羽化，當它們的羽毛蛻變成火藍，它們便得到永生，火藍代表著火焰最高溫度。這種鳥只有極少數可以沐浴火藍獲得永生，畢竟擁有在絕望中行走的勇氣是難的。

生命只為高貴的靈魂永生不息，只為尊重自己，相信自己，承擔命運。即使逃不開悲傷的宿命，注定被黑暗裹襲，也要走下去，哪怕一生甚至永生孤寂，也要做開在地獄的慘白小花。

一生寂，下一個黎明，花開成海。

希望

真正的希望是無所希望。

在我們的時間觀念里，一天就是從早晨太陽升起到傍晚夕陽落山，但是，猶太人的時間觀念則恰恰相反，他們的一天是從日落開始的，從第一天的日落到第二天的日落為一天。我們會覺得疑惑，為什么猶太人會有這種獨特的時間觀？因為他們希望人生也是這樣，從苦難和黑暗開始，最后到達幸福光明的境地。我贊賞猶太人的這種智慧的時間觀，因為真正的希望是從痛苦和黑暗中誕生的，但他們的暗夜必定會迎來晨光，而希望所定義的黑暗卻不是為光明而存在的。

希望有很多種，不同的人期待著不同的希望。在我們的經驗人生中，有一種希望叫幻想，如果這是你所期待的希望，那你的人生是可悲的，你錯把月光當作陽光，雖然確實在黑夜中看到了光明，但依然身處暗夜。最后，你得到的只會是人生的驚慌失措，或許冰冷的淚水會洗凈你眼中的塵埃，讓你看到真實的世界，心碎裂的清脆的聲音會讓你醒悟，在這暗夜中開始人生真正的征途。雖然不是每一次跌倒都能站起來，但連嘗試的機會都不給自己是何等的殘忍。或許你是那個清醒的沉睡在幻想中的人，你害怕親眼見到現實的陽光摧毀你夢幻的泡沫城堡，你不想欺騙別人只想欺騙自己，也只欺騙得了自己。慵懶膽小的你就這樣被自己眷戀的虛假的希望拋棄了。

有一種希望叫追求。我們大多數的人都執著于這種希望，因為我們只是這大千世界中平凡的存在。不懂得追求的人便會沉浸在幻想之中無法自拔，只有樂觀的人才擁有在暗夜中奔跑的勇氣。這世間還有一種人，他們既不幻想也不追求。如行尸走肉一般在暗夜中徘徊，從肉體到靈魂徹徹底底地臣服于黑暗，他們叫醒了幻想著的人，為的是將他們拽入無底的深淵，催眠追求著的人，為的是讓他們一起沉淪，他們是無可挽救的悲觀者。樂觀堅強的人，在黑暗中拼搏著奮斗著，跌倒了就再站起來，受傷了就忍著，因為黎明終究會到來。這可以抓住的希望鼓勵著暗夜中奔跑著的人。但是當九死一生地奔向終點卻被告知沒有自己所追求的東西，那曾經堅信的希望還是希望嗎？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是有目的的，那也是希望但不是真正的希望。

有一種希望叫絕望。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認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苦難的世界，人就像一根懸在深谷里的軟索，往彼端走是危險的，向后看是危險的，停在半途也是危險的，顫栗不前都是危險的，而人的全部意義不是向外星人尋得沒落死去的理由，而是立足于大地。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被黑暗所捕獲，人生真正的希望不是有一個光明讓你掙脫黑暗，而是從黑暗中生出光明。看似悲觀的人，其實是真正樂觀的人，即使知道暗夜之后還是黑暗，他們也要繼續向前行走，決不讓這黑暗腐蝕，要在這無所希望中生出靈魂的希望。我們訝異于既然無所希望為何還要在黑暗中掙扎前行，這不是毫無意義嗎？其實這才是人生的意義、人生的希望。因為我們是區別于其他生物的存在，我們擁有自我的意志，有我們自己的尊嚴，有我們自己的堅持，有我們自己的勇氣，這是人活著的意義，也是在無法逃離的世界里掙扎著痛苦決絕行走的原因，人雖然會害怕，但誰能否認他的堅強。

當你擁有真正的希望便無所失望，如果不能擁有真正的希望，那就將它刻在記憶里，做一個平凡的人，珍惜那平凡的希望。真正的希望是絕望中的奮然前行，是地獄中的傲然生長。

（責任編輯 武原竹）

（作者系云南省曲靖市曲靖師范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