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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斯蒂芬·斯彭德①

2015-05-31 00:37:47布羅茨基劉文飛
文藝論壇 2015年6期

○[美]約·布羅茨基 著 劉文飛 譯

悼斯蒂芬·斯彭德①

○[美]約·布羅茨基著劉文飛譯

劉文飛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俄羅斯室主任,二級研究員,長城學者,享受政府特貼專家,國家社科基金評審專家,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俄羅斯文學研究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美國耶魯大學富布賴特學者,俄羅斯利哈喬夫獎獲得者,北京大學、首都師大、黑龍江大學、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哈爾濱師大、哈爾濱工大、河南大學、四川大學、蘭州大學、西安外國語大學等校特聘教授,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黑龍江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和文化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譯林》《世界文學》《外國文學》《俄羅斯文藝》《外文研究》等雜志編委,出版專著或論文集《二十世紀俄語詩史》《詩歌漂流瓶》《伊阿諾斯,或雙頭鷹》《別樣的風景》《俄國文學史》《耶魯筆記》等近20部,譯著《俄羅斯僑民文學史》《俄羅斯文化史》《抒情詩的呼吸》《俄國文學史》《曼德施塔姆夫人回憶錄》等50余部,另主編《普希金全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普里什文文集》《詩與思文叢》等大型圖書10余套,發表論文和各類文章200余篇。

二十三年之后,在希斯羅機場與邊檢官的交談是簡短的:

“商務還是消遣?”

“您認為葬禮屬于哪一種?”

他擺擺手讓我過關。

二十三年前,為了讓這位邊檢官的前任放行我,我耗費了近兩小時。坦白地說,責任在我。我當時剛剛離開俄國,打算途徑倫敦去美國,因為我被邀請參加倫敦的國際詩歌節。我手里沒有護照,只有一張美國人簽發的過境簽證,這簽證裝在一個很大的黃色信封里,是駐維也納的美國領事館發給我的。

除了自然會有的焦慮外,這一等待之所以讓我感到特別難受,還是因為溫斯坦·奧登,他與我搭乘同一班飛機從維也納飛來。我看見,海關官員們抓著那個黃色信封不放,而奧登則在關口前焦躁地走來走去,神情越來越憤怒。他不時與這個官員交談,不時又與那個官員交涉,可總是被打斷。他知道我在倫敦舉目無親,他不能扔下我不管。我的感受糟糕極了,即便僅僅因為他的年齡是我的兩倍。

我們最終通過海關,前來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女子,她個子很高,舉止宛如公主。她吻了吻溫斯坦的面頰,然后對我做了自我介紹。“我叫娜塔莎,”她說,“我希望您能住在我們家。溫斯坦也會住在我們家。”我嘟囔了幾乎不完全合乎語法的話,奧登這時插話說:“她是斯蒂芬·斯彭德的妻子。你最好答應她。他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房間。”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我們坐進汽車,娜塔莎開車。顯而易見,他們已考慮周全,也許在電話里討論過此事,盡管我完全是個陌生人。溫斯坦對我所知甚少,斯彭德知道得更少。可是……倫敦市郊的風景在車窗外閃過,我嘗試著閱讀廣告牌。最多見的是“BED AND BREAKFAST”②,我認識這幾個單詞,可是卻幸運地不解其意,因為其中沒有動詞。

傍晚,我們三人坐下來吃晚飯,我試著向娜塔莎解釋(我一直在因輪廓分明的美麗臉龐和十分家常的俄國名字這兩者間的矛盾而感驚訝),我其實并不完全是個陌生人。在俄國時我就擁有這家人送的幾件東西,是他們托安娜·阿赫馬托娃捎給我的,阿赫馬托娃曾于一九六五年來英國接受牛津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這幾件東西包括:兩張唱片(珀塞爾的《狄多和埃涅阿斯》③,以及理查德·伯頓④朗誦的英國詩人作品選集),一條顏色很像三色旗的某所學院的圍巾。阿赫馬托娃告訴我,這些東西是一位非常英俊瀟灑的英國詩人送的,他的名字叫斯蒂芬·斯彭德,是他托阿赫馬托娃把這些東西交給我的。

“沒錯,”娜塔莎說,“她當時給我們談了您的許多事情。您當時在監獄,我們非常擔心您會挨凍。所以就送了條圍巾。”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她起身去開門。我在與溫斯坦交談,更確切地說我在聽他談話,因為我的英文語法讓我很難主動張口。盡管我此時已譯了不少英語詩歌(主要是伊麗莎白時代的詩人作品,也有一些美國當代詩歌,還有兩三部劇作),但我的談話能力依然微乎其微。我用“大地的顫動”(trepidation ofthe ground)來代替“地震”(earthquake)。此外,溫斯坦說話語速極快,的確具有跨大西洋性質,這也需要我聚精會神。

可是一霎那間,我卻完全喪失了注意力。一位身材十分高大的白發男人稍稍弓著腰走進屋來,臉上帶著儒雅的、近乎道歉的笑意。在這間顯然是他自家餐廳的屋子里,他卻表現出一種新客的拘謹,而非主人的自信。“你好,溫斯坦!”他說道,然后又問候了我。

我不記得他當時具體說了些什么,可我記得我被他的話語之優美驚倒了。有這樣一種感覺,似乎英語作為一種語言所具的一切高貴、禮貌、優雅和矜持都在一剎那間涌入了這個房間。似乎一件樂器的所有琴弦都在一霎那間被同時撥動。對于我和我這只缺乏訓練的耳朵來說,這個效果是富有魔力的。這一效果毫無疑問也部分地源自這件樂器那稍稍弓著的框架:我覺得自己與其說是這音樂的聽眾,不如說是它的同謀。我打量一下四周,發現無人流露出任何情感色彩。不過,同謀也永遠不會流露情感。

當天晚上更晚些時分,斯蒂芬·斯彭德,就是上面提到的那個人,和我一同去BBC電視臺做一檔晚間節目的現場采訪。二十三年之前,像我這樣一個人抵達倫敦還被視為一個新聞。整個采訪持續兩小時,包括乘出租車往返的時間在內。在這兩小時內,尤其是坐出租車時,我的著迷勁兒開始有所減弱,因為我們談起了實事。談電視采訪,談第二天就要開幕的國際詩歌節,談我在英國的逗留問題。談話突然變得輕松起來,因為我們就是兩個在就事論事的男人。我有些奇怪,面對這位我之前從未謀面的身高六英尺、藍眼睛白頭發的老人,我竟然沒有任何不適之感,我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很有可能,讓我產生安全感的是他很高的身材和年齡,更不用說他的牛津口音了。除此之外,在他紳士般的、近乎笨拙的矜持舉止以及略帶歉意的笑容里我感覺到,他在身邊的每一種現實里都覺察到了某種轉瞬即逝的、有些荒誕的本質。我本人對于這樣的態度并不陌生,因為這種感覺并非源于人們的心理或性格,而是源于人們所從事的職業。一些人不太愿意展示這種感受,而另一些人則展示得多一些。還有一些人,他們完全不善于藏匿這種感受。我覺得他和我均屬于后一種人。

我將這當成一個主要原因,可以用來解釋我們后來持續二十三年的那種非同尋常的友誼。還有其他一些原因,我下面也會提及一些。但我在開始敘述之前必須說明,下面的文字看上去如果太像個人回憶,我在其中占據了太多的篇幅,這只是因為我無法、至少現在無法用過去時態來談論斯蒂芬·斯彭德。我不打算來玩一場唯我論游戲,即否認他已逝去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這樣做對我來說或許并不太難,因為在我所言的這二十三年間我們很少見面,每次相處也從未超過五天。可是在我的意識中,我的所思所為卻與他和溫斯坦·奧登的生活和詩作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使得我此刻覺得去回憶往事似乎更貼切一些,勝于清理自己的情感。生活就像是引用,如果你能把什么東西背誦下來,這東西便同等地屬于你和它的作者。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住在他們家,受到斯彭德夫婦和溫斯坦無微不至的關照,從早餐到晚餐再到睡前的小酌。有一次,溫斯坦想教我使用英國的公用電話,我的低能讓他深感驚訝。斯蒂芬試圖向我解釋地鐵系統,可最終還是娜塔莎開車拉我去每個地方。我們曾在皇家咖啡館吃飯,這里是斯蒂芬向娜塔莎求婚的場所,當時正值倫敦遭受大轟炸,他倆在空襲的間歇期來這里吃口熱飯菜,跑堂的則在一旁清掃從咖啡館窗戶上震落的碎玻璃。(“在德國人朝我們扔炸彈時,我們其實一直在想俄國飛機何時會加入他們一伙。那些日子里我們時刻在提防俄國的轟炸機。”)或是一起去索尼婭·奧威爾⑤家吃午飯。(“《一九八四年》不是一部小說,”溫斯坦說,“而是一部學術著作。”)后來又去蓋瑞克俱樂部⑥吃晚飯,同席的還有西里爾·康諾利⑦和安格斯·威爾遜⑧,前者的小說《諾言的敵人》我兩三年前剛剛讀過,關于后者我則一無所知。前者看上去蒼白浮腫,有點像個俄國人;后者身著粉紅襯衫,則像一只熱帶鳥。談話與我不沾邊兒,我淪為一位觀察家。

我在當時常常落入這種境地,也時時感到很不自在。我把這種感受說給斯蒂芬聽,可他顯然更相信耳濡目染而不相信分析。一天晚上,他和娜塔莎把我帶到倫敦南區去參加一個宴會,地點是當地一位主教的宅邸。對于我這只缺少訓練的眼睛來說,主教閣下顯得過于活躍了,如果不說是善于交際,他顯得過于紫色了,如果不說是淡紫色的。但飯菜卻超好,酒也不錯,一幫漂亮的年輕修士站在那里招待客人,看上去也十分惹眼。宴會結束后,太太們離席走入隔壁房間,先生們則留下來喝酒,抽哈瓦那雪茄。我發現自己坐在C.P.斯諾⑨的對面,他開始向我吹捧米哈伊爾·肖洛霍夫小說的各種長處和真實可信。我花費了大約十分鐘時間,竭力回想帕特里克主編的英語俚語字典里某個合適的詞條(在俄國時我只有這部詞典的第一卷),以便做出恰如其分的回答。斯諾先生的臉的確變得雪白⑩,斯蒂芬則開懷大笑。其實,我針對的主要目標并非這位粉紅色的小說家,而是那位淡紫色的主人,他那雙漆皮鞋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碰我那雙忠貞的胡什普皮牌男鞋。

在回家的汽車上我試圖向斯蒂芬解釋這一切,可他只是吃吃地笑。車外已是深夜。我們正行使在威斯敏斯特橋上,他看了看窗外,說道:“他們還坐在那兒。”然后問我:“你累嗎?”我說不累。“那我們就進去看看。”娜塔莎停下車,我們下車向國會大廈走去。我們爬過幾組臺階,走進一個大廳,在過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想這里就是國會下院,關于某個稅種的爭論正在激烈進行。一些身高和面色都相差不多的男人紛紛站起身來,發表一通言辭激烈的演講,然后坐下,以便片刻之后再度起立。斯蒂芬在我耳邊細語,向我轉述他們的討論內容。可這對我而言仍大多是難以理解的,其實就像是一出啞劇。我坐在那里,仔細打量著房梁和彩色玻璃窗戶。就是在這里,我親自面對著我年輕時最神圣的理念,這親臨其境的感受讓我眼花繚亂。我忍住笑,身體抖動起來。我的精神現實和肉體現實間的差異突然加大了,當后一種現實坐在威斯敏斯特核心位置的一張綠色皮長椅上,前一種現實卻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走在烏拉爾山脈的另一邊。空中旅行就是這樣,我心里想到,又看了一眼斯蒂芬。潛移默化的作用顯現出來了。

國際詩歌節規模很大,這個略顯散亂的活動在泰晤士河南岸的皇家藝術節大廳舉辦。很少有什么東西能比貧窮和混凝土的混成更為糟糕,可混凝土和輕佻的混成即為其中之一。另一方面,這種混成也與其內部正在進行的活動很協調。西德人尤其能融入這一環境氛圍,他們借助直白的身體語言使自由詩?又向前邁進了一步,我記得溫斯坦曾愁眉苦臉地盯著后臺的顯示屏,說道:“給你們付錢可不是讓你們來干這個的。”付的錢微不足道,可對于我來說這可是頭一回手握英鎊紙幣,在將錢揣進口袋時我感到一陣激動,這實際上就是狄更斯和約瑟夫·康拉德筆下的人物使用過的錢幣呀。

開幕式招待會在蓓爾美爾街?一座高樓的頂層舉行,我記得那地方叫“新西蘭廳”。我寫到這里的時候,正盯著當天在那里拍攝的一張照片看:斯蒂芬在對溫斯坦說著什么好笑的話,溫斯坦開懷大笑,而約翰·阿什伯里?和我則在一旁看著。斯蒂芬比我們大家都高得多,他側身面對溫斯坦,他半側面容上的溫情幾乎溢于言表,溫斯坦則雙手插在褲兜里,興高采烈。他倆目光對視,此時他倆相識已逾四十年,彼此相處甚佳。唉,這讓人難以忍受的快照笑容啊!這就是人們所能擁有的東西,就是從生活那里竊得的永恒瞬間,人們不知前方還有更大的偷盜,它會將你們的獲得變成徹底絕望的源泉。一百年前,人們至少能因此而擺脫危險。

斯蒂芬的朗誦與溫斯坦和我不在同一個晚上,我沒去聽他的朗誦。但我知道他朗誦的是哪幾首詩,因為我手頭有他那天晚上回來后送給我的《詩選》。他在目錄中的七首詩前做了標記,我們大家在朗誦前都會這樣做個標記。這個詩集與我在俄國時得到的那個版本一模一樣,那個版本是一位英國留學生送我的,我十分熟悉這本詩集,因此一眼便看出我喜歡的那兩首詩并未被標出,如《空中飛越普利茅斯灣》和《極地探險》。我記得我問了他為什么不選這兩首,盡管我在很大程度上能預知他的答案,因為這兩首詩都是很早的舊作。或許正是由于這一原因,我才不記得他當時的回答。不過我記得,我們的談話很快就轉向亨利·莫爾在倫敦地鐵里創作的《防空洞速寫》?,娜塔莎翻出一本破舊的平裝本《防空洞速寫》,我把它放在床頭。

他之所以提起莫爾的《速寫》,我想是因為我提起了《空中飛越》一詩。我先前在俄國讀到此詩時曾大為震驚(盡管我的英語很糟),驚訝其中的探照燈意象逐漸從視覺形象發展為幻覺形象。我當時認為,此詩在很大程度上更像是當代的后立體主義(在俄國我們叫它結構主義)繪畫,更像是韋德海姆·劉易斯?等人的作品。眾所周知,探照燈是我的童年一個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因為它實際上是我最早的記憶。以至于直到今天,只要一看到羅馬數字,我就會立即想起我那座故鄉城戰爭時期的夜空。因此我猜想,我把此類感受說給斯蒂芬聽了,此后才有了亨利·莫爾那本薄薄的畫冊。

我如今永遠無法得知,這究竟是一個偶然出現的話題,還是斯蒂芬對天真無知的我進行潛移默化教育的既定計劃。不管怎樣,這些速寫對我而言具有非同尋常的沖擊力。我之前看過不少莫爾作品的復制品,均為一些傾斜的人體,或單個或成組。大多是在明信片上,雖然我也弄到過一兩本畫冊。我對前哥倫布影響、有機形式、空實對比概念等多有耳聞,但不太感興趣。常見的現代藝術空話,缺乏安全感的歌。

《防空洞速寫》與現代藝術很少關聯,而與安全感戚戚相關。如果這組圖畫能生出根來,它們或許就能長成曼特尼亞的(或貝利尼的)《花園里的痛苦》?。莫爾顯然依舊著迷于橢圓體,而大轟炸則提供給他一個真正的機遇。整個事情都發生在地鐵里,地鐵是一個多重意義的恰當詞匯。雖然在這里看不見那手持杯盞的空中天使,可每個人大約都會作出“但愿它能放過我”的禱告。變換一下溫斯坦的句式,可以說:《防空洞速寫》并非一組畫作,而是一部學術著作。首先,一切都被處理成橢圓體,從遍布站臺的蜷曲人體到地鐵車站的拱頂。但這也是一種關于屈從的研究,因為人體由于安全原因會采取人類遺傳的一種姿勢即蜷縮,不忘記這種姿勢,人體便不可能完全伸直。你只要有一次因屈服于恐懼而蜷縮,你的脊椎之未來便已被決定:你將再次蜷縮。從人類學的意義上講,戰爭最終將導致退化,當然,除非你是個傻孩子。

我就是這樣一個傻孩子,當莫爾在忙著研究他的橢圓體,當斯蒂芬在忙著勘察他的探照燈。看著《防空洞速寫》,我事實上回憶起了我們家附近一座教堂地下由地窖建造成的那個防空洞,洞里橫梁交錯,擠滿了蜷曲的人體,其中就有我的母親和我。在這時的洞外,“三角形,平行線,四邊形,/各種假說的試驗/正在黑板的天空進行……”?我入迷地翻看著這一幅幅圖畫,心里暗暗對自己說,如果這樣持續下去,我甚至會回憶起我的降生,甚至比降生還要早的事情,實際上,我或許會變成一個英國人(我從未想過)。

諸如此類的事情早已發生,當我弄到一本企鵝版的《三十年代詩選》。你若出生在俄國,就注定會對另一種譜系產生眷戀。三十年代并不遙遠,因為我就出生在一九四零年。使這十幾年變得更為相通的是其冷酷單調的面貌,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印刷文字和黑白電影,我自己的王國就一直保持這種色調,直到柯達膠片的入侵。麥克尼斯?、奧登和斯彭德(我是按照我知道他們的先后次序來排列的)使我頓時獲得一種家庭般的親切感。這并非指他們的道德觀念,因為我認為我的敵人比他們的敵人更強大,更無處不在,起作用的是他們的詩學。這種詩學令我震驚,首先是在格律和詩節的設置上。讀了《風笛音樂》?之后,那種老套的四音步四行詩體就顯得沒什么誘惑力了,至少在開頭是這樣的。我還發現他們有一個非常迷人的共同之處,即善于以困惑的目光去打量尋常事物。

人們將這稱為影響,我卻稱之為親近。大約從二十八歲起,我便將他們視為我的親戚而非導師或“想象中的友人”。他們構成我的精神家庭,他們較之于我的親切感遠遠超過我在俄國境內外的任何一位同時代人。你們可以把這歸結于我的不成熟或偽裝的風格保守主義。或僅僅是虛榮,即某種孩子氣的愿望,希望借用某種外國的良心密碼來作出自我判斷。另一方面,也要考慮到另外一種可能性,即他們的作品可以贏得遠距離的摯愛。或者,用一門外語來閱讀詩人,這也體現了人們熱衷崇拜的心理。常常會發生更奇怪的事情,即你看見的是教堂。

十一

我在這樣一個精神家庭里生活得很愉快。墻壁一樣厚的英俄字典事實上是一扇門,或者應該說是一扇窗,因為那字典時常是霧蒙蒙的,需要集中精力才能看透它。這種付出是值得的,因為我面對的是詩歌,而詩中的每一行都是一種選擇。你能依據一個人所選擇的形容詞來對此人作出總體判斷。我認為麥克尼斯是個混亂的、隨意的、充滿音樂感的人,我想象中的他面色憂郁,沉默寡言。我認為奧登光彩奪目,果斷剛毅,充滿機智和悲劇感,我想象中的他神情詭異,態度冷硬。我認為斯彭德的想象力與前面兩位相比更具抒情性,更為大膽,盡管他顯然是個現代派,可是我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他的模樣。

閱讀就像愛情,也是一條單行道,兩者都對身前身后的事情一無所知。因此當我在那個夏天來到西方,我的確依然是個陌生人。(比如,我就不知道麥克尼斯已在九年前去世。)或許只是與溫斯坦稍熟一些,因為他為我那本《詩選》寫了一篇序言?,他應該清楚我的《悼T.S.艾略特》一詩是對他那首《悼W.B.葉芝》的模仿?。但對于斯蒂芬和娜塔莎而言我卻肯定是個陌生人,即便阿赫馬托娃的確曾對他們談起我。在之后的二十三年時間里我從未與他談起他的詩,同樣也沒有談過我的詩。從未談過他的《世界之中的世界》《三十年代及之后》《愛恨關系》和《日記》?。在一開始,我想罪魁禍首是我的膽怯,我的伊麗莎白時代的詞匯和羸弱的語法更加重了這種膽怯。后來,則應歸咎于我們兩人的跨大西洋飛行的疲倦、公眾場合、環繞的人群或那些吸引力勝過我們自己作品的人與事。諸如政治丑聞或新聞事件,還有溫斯坦。但是從一開始我們似乎就感覺到我們有著更多的相同之處,就像是一家人。

十二

除了我們各自的母語外,將我們分隔開來的還有這世上的三十余年時光,還有溫斯坦和斯蒂芬的超高智慧,以及他們兩人的私人生活,溫斯坦的要多一些,斯蒂芬的則少些。這些東西看上去不少,其實不多。在我遇見他們的時候,我并清楚他們的個人愛好,此外,他倆當時已年逾六十。我當時、現在乃至到死都清楚的唯一東西,就是他們非同尋常的智慧,我從未見過能在這一方面與他倆匹敵的人。這自然會在某種程度上凸顯出我的知性短板,盡管并無填平這道鴻溝的必要。至于他們的個人生活,我認為,他們的私人生活之所以受到廣泛關注,恰恰因為他們擁有被人們公認的超高智慧。直白地說,因為他們在三十年代曾是左派,斯彭德還做過幾天共產黨員。在集權國家中由秘密警察進行的那些事,在一個開放社會里大致由在野派或批評家來完成。反過來,若將一個人的成就歸結為他的性取向,這或許更加愚蠢。總體而言,將一個人斷然定義為一種性存在,這是一種可怕的簡化行為。即便僅僅因為,一個人從事性生活的時間要遠遠少于他做其他事情,比如說掙錢養家,駕駛汽車,即便他年少體壯。從理論上講,詩人享有更多的時間,但考慮到詩歌并不巧妙的賺錢方式,詩人的私人生活所贏得的關注并不太多。如果他是用諸如英語這樣一種漠視性別的語言來寫作的,情況則尤其如此。如果這門語言無動于衷,操這門語言的人又怎會關注有加呢?或許,人們不關注詩人的私人生活,恰恰由于語言自身的冷漠。無論如何,我的確感覺我與他們之間的同遠大于異。我唯一無法跨越的鴻溝就是年齡。至于智慧方面的差異,我在最好的狀態下也會說服自己,說自己正在逐漸接近他們的水準。還有一道鴻溝即語言,我一直在竭盡所能地試圖跨越它,盡管這需要散文寫作。

十三

我唯一一次直接與斯蒂芬談起他的作品,我記得是在他的《廟宇》一書出版時?。在那個時候,我得承認,長篇小說已不再是我熱衷的閱讀對象,如果他的這本書不是獻給偉大的德國攝影家赫伯特·李斯特?的,而我又愛過這位攝影家的侄女,我或許完全不會與他談起這部小說。看到書前的題詞,我立馬捧著書跑去見他(我想是在倫敦),凱旋般地對他說道:“瞧,我們是親戚!”他略微一笑,說世界真小,歐洲更小。是的,我說,世界真小,而且無人能將它擴大。他補充說,而且也不會擴大,或是諸如此類的話,然后他問我是否真的喜歡這本書。我對他說,我始終覺得自傳體小說是個矛盾概念,它遮掩的東西要超出它道明的東西,即便讀者愛不釋手。無論如何,對于我來說,作者似乎更像是書中的次要角色而非主人公。他回答說,這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當時的精神氛圍,也部分地受制于書刊檢查制度,他或許會重新改寫全書。我對此表示反對,說遮掩就是文學之母,而書刊檢查制度甚至可以說是文學之父,沒有什么比這種事情更糟的了,當普魯斯特的傳記作者們花費大量筆墨來證明,阿爾伯蒂娜實際上就是阿爾伯特?。他說是的,那些人的筆的運動方向是與作者完全相反的,他們是在消解結構。

十四

我發現我不由自主地用了過去時態,我不知道我是否該與之抗爭。他于七月十六日去世,今天是八月五號。可我仍然無法對他蓋棺定論。我關于他所說的任何話都會是假定的或單邊的。定義永遠是不充分的,他有能力在八十六歲時逃脫這些定義,這并不令人意外,即便我只是他年齡的四分之一。不知為什么,質疑一個人的存在要比相信他的逝去更輕松一些。

這是因為善良和斯文能持續得更久。而他的善良和斯文則最為持久,因為它們出現在一個骯臟、殘酷的時代。至少,他的行為舉止,他在詩歌和生活中的行為舉止,都既是選擇的結果也是性格的結果。在軟骨癥的時代,比如當今,一個人,尤其是一位作家,有可能變得殘酷、軟弱和卑鄙。實際上,人們在軟骨癥的時代只能兜售污血和垃圾,否則便沒有顧客。在希特勒和斯大林時代則要另想辦法……唉,所有這些平裝的殘酷天才啊!如此之多,毫無必要,被金錢淹沒。僅此一點便足以讓人們懷念三十年代,對那場混亂感到親切。但歸根結底,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在紙張上,無論是通過行為還是借助修飾語,能讓你保持住你的尊嚴的東西就是善良和斯文。僅憑這一點,他現在和將來都是能被感知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將越來越易被感知。

十五

且不論我的這些奇思怪想(親切感、精神家庭等等),我和他相處得也一直很好。這部分地仰仗于他那總是完全出人意料、充滿突轉的思維方式。他在與人交際時顯得十分機智風趣,這與其說因為有人在場,不如說由于他天生不善說老套的話。一個現成的觀念從他嘴里冒出來,只是為了讓這個觀念在句子的末尾被徹底顛覆。可是,他這樣做卻不是在試圖自娛自樂,這只是因為他的話語試圖趕上他自己的思想列車,這趟列車在永不停息地飛馳,因而往往令說話者本人也相當意外。他雖然年歲已高,可過去卻很少成為他的主題,過去的主題遠遠少于現在或將來,他尤其善于訴諸將來。

另一方面,我認為這也是他從事的行業所帶來的結果。詩歌是一個巨大的不安全感和不確定性的學校。你永遠無法知道你創造出來的東西是否有價值,你更少知道你明天能否創造出什么有價值的東西來。如果這還不足以讓你崩潰的話,不安全感和不確定性最終將成為你的親密朋友,你幾乎要將一切智性均歸功于它們。我想,正因為如此他才對未來如此感興趣,其中包括國家的未來、個人的未來和文化趨向的未來,他似乎想提前看到所有可能出現的錯誤,不是為了最終避免犯錯,而只是為了更好地認識他那兩位親密的朋友。出于同樣的原因,他從不炫耀他過去的成就,也從不展示自己的不幸。

十六

這會使人產生這樣一個印象,即他缺乏抱負,沒有虛榮心。我覺得這個印象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的。我記得多年前有一天,我和斯蒂芬一起在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朗誦詩歌。實際上我們是在為《查禁目錄》?募集捐款,在我看來這份雜志其實就是他的創意,他十分關注這份雜志的命運,自然也關注書刊檢查制度這一問題自身。

我們要在臺上待大約一個半小時,我們坐在休息室里翻著我們的詩稿。若兩位詩人一起朗誦,通常都是一位詩人讀上四十五分鐘,再由另一位詩人也讀上四十五分鐘。為了給聽眾留下一個令人信服的個人形象,其中心思想就是:“我是主角。”斯蒂芬朝我轉過身來,說道:“約瑟夫,我們為什么不這樣干呢?每人先各讀十五分鐘,然后是提問和回答,接著每人再各讀十五分鐘。這樣他們就不會感到無聊了。你看怎么樣?”我說,太棒了。就應該這樣,這會使我們的朗誦帶有某種娛樂色彩。詩歌朗誦首先就該這樣,而不應是一趟自我旅行。這是一場演出,一出戲劇,更何況這還是一次募捐。

這是在美國佐治亞州的亞特蘭大。這里的聽眾,即便是滿懷善意的聽眾,對他們自己的美國詩歌也知之甚少,更不用說英國詩歌了。他提議的朗誦方式既無助于擴大他的名聲,也無助于推銷他的書。也就是說,他這樣做不是為自己著想,他也沒有朗誦任何特殊主題的詩作。我無法想象有哪位他的美國同行(尤其是他那個年紀的美國同行)會有意消減自我,無論是為某件事情或某些觀眾著想。當時的大廳里大約有八百人,如果不是更多的話。

“我猜想美國詩人都被壓成碎片了,”他常常這樣說(他指的是我們這一行著名的自殺者們),“因為這里的賭注很大。在英國沒人這樣下注,也很少有人考慮全國知名度的問題,雖然我們那個國家范圍更小。”然后他會嘻嘻一笑,再補充一句:“其實恰恰因為這一點。”

十七

這并不是說他對自己評價過低,他原本就是一個真正謙虛的人。我還想說,這個美德同樣源于我們這個行當。如果你沒有天生的機體紊亂,那么詩歌,無論是寫詩還是讀詩,均能教給你以謙遜,而且速度很快。你若既寫詩又讀詩,則尤其如此。那些逝者已足以讓你產生此類情感,更不用說你的同輩們了。質疑自我將成為你的第二天性。當然,如果你的同輩們業績平平,你或許能因自己的成就而沾沾自喜一段時間;但如果你在大學時代就遇見了溫斯坦·奧登,你的自我迷戀就注定是短暫的。

在這次相遇之后,無論寫作還是生活都會變得不再輕松。我的意見或許不對,但我有這樣一種印象,即他拋棄的東西遠比他發表的東西多。但在生活中,在你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拋棄的生活中,這種不安最終會變成一種特殊的敏感和可怕的清醒(奧登會時常成為這種清醒態度的對象,卻從不會被損傷)。這種敏感和這份清醒的結合,便能使一個人成為紳士,如果敏感在這一組合中分量更大的話。

十八

在大西洋兩岸那很大程度上缺乏教養的文學人士中,他正是這樣一個人。他鶴立雞群,無論是就這個成語的字面意義還是就其形象意義而言。那些人無論是左派還是右翼,其反應均是可以預見的。X會責怪他在二戰期間是個綏靖主義者(盡管他并非什么綏靖主義者,他沒有從軍是由于身體原因,他后來擔任消防隊員,而在大轟炸期間的倫敦擔任消防隊員,這實際上與此時在其他地方有意成為反戰人士的行為完全不可同日而語)。Y會指責他在五十年代曾主編受中央情報局資助的雜志《邂逅》。(盡管斯蒂芬在弄清這份雜志的財路性質后便立即辭職,可那些如此厭惡中情局金錢的人士為何不愿出資幫這份雜志一把呢?)正直的Z會斥責他在河內遭到轟炸時公開表示時刻準備前往那里,卻又同時詢問誰肯出路費。一個靠自己的筆生活的人(斯蒂芬的三十多部書,更不用說那無數的評論,清楚地說明了他是靠什么生活的),很少用錢來表達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他似乎也不愿公開展示他對河內政府的錢心存顧慮。是的,這僅僅是這份字母表的最后三個字母。十分奇怪的是,或者說不足為奇的是,這些指責和教訓卻大都來自出生于美國的人士,也就是說,他們來自這樣一個國家,那兒的倫理學與現金最為接近,超過任何地方。就整體而言,戰后的世界是一場相當平淡的演出,他不時參與其中,并非為了掌聲和鮮花,而是為了保持優雅,如我們事后所看到的那樣。

十九

我發現我是在發表社論,體裁開始左右內容了。這在某些時候是可以接受的,但并非在此種狀況下。在此種狀況下,內容應該決定體裁,即便最終只能得到一些碎片。因為這就是一個人的生活形式,當人們把這種生活托付給其旁觀者。請允許我睜開眼睛,來作一次旁觀:一天晚上,在米蘭的一家劇院,十年或十二年之前,人們濟濟一堂,燈光璀璨,電視轉播,如此等等,臺上坐著一幫意大利教授和文學批評家,還有斯蒂芬和我,我們都是某個重要詩歌獎的評委會成員。該獎這年授予卡爾洛·貝托奇,這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八十歲老人,一副農夫外貌,有點像弗羅斯特。老人腳步蹣跚地走過大廳中的過道,十分吃力地往舞臺上爬,嘴里暗自嘟囔著什么。沒有一個人動彈,那些意大利教授和文學批評家都坐在椅子上看著老人與臺階做斗爭。這時,斯蒂芬站起身來,開始鼓掌,我也加入進來。然后,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二十

或是在芝加哥市中心一個空曠的、寒風凜冽的廣場,已是后半夜,二十余年前。我們從某人的轎車里鉆出來,鉆進冬日的細雨,向一件由鑄鐵和鋼纜構成的巨大裝置走去,這裝置黑黢黢地矗立在廣場中央的一個基座上。這是畢加索的雕塑,原來是一顆女人頭顱,斯蒂芬想來看看這尊雕塑,因為他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很有西班牙味兒,”他說道,“也很有戰爭味兒。”突然,我感覺像是回到了一九三七年,西班牙戰爭,他參加了那場戰爭,我相信他是自費前往的,因為這將是人類歷史上為建立正義之城而進行的最后一場征戰,而不是超級大國間的博弈,我們輸了,然后一切事情都被二次大戰的殘殺所遮蔽了。那個夜晚風雨交加,十分寒冷,只有黑白兩色。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滿頭白發,他從黑色舊外套的袖口里伸出雙手,像個孩子似地緩緩圍著這堆散亂的金屬轉圈。那位西班牙天才將這堆東西擰在一起,做成了一件廢墟般的藝術品。

二十一

或者是在倫敦的皇家咖啡店,我每次去倫敦都一定邀請他和娜塔莎去那里吃飯。為了重溫他們的記憶,也為了重溫我的記憶。記不清是哪一年了,但不會很久。以賽亞·伯林與我們同席,還有我的妻子,她那雙年輕的眼睛一直盯著斯蒂芬的臉。的確,他滿頭雪白的頭發,灰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略帶歉意的笑容籠罩著六英尺的身軀,略微彎曲的身板,這一切使得八十多歲的他看上去就像是充滿善意的冬天,它正在探訪其余三個季節。即便在同輩和家人中間他亦如此,更不用說置身于陌生人中間了。再說,當時是夏天。(“這里夏天的好處就是,”我曾聽見他在自己的花園里打開一瓶酒的時候說道,“你不需要冰鎮葡萄酒。”)我們開列出一份“本世紀最偉大作家”的名單:普魯斯特,喬伊斯,卡夫卡,穆濟爾,福克納,貝克特。“但這只到五十年代為止,”斯蒂芬說著,朝我轉過身來。“如今還有這樣的作家嗎?”“約翰·庫切或許是。”我說,“一位南非作家。或許只有他有權在貝克特之后繼續寫小說。”“我沒聽說過他,”斯蒂芬說,“他的名字怎么拼寫?”我找到一張紙,寫上庫切的名字,并加上了《邁克爾·K的生活和時代》?的書名,然后把那張紙遞給斯蒂芬。然后話題轉向閑聊,新近上演的一出《女人皆如此》?,演員們躺在地板上唱詠嘆調,新潮的騎士行頭等等。總之,這是一頓與兩位爵士?同進的午餐。突然,斯蒂芬大笑起來,說道:“死在九十年代是個不錯的選擇。”

二十二

午飯后,我們送他回家,可到了河岸街?他卻讓出租車司機停車,他沖我們揮手作別,然后消失在一家很大的書店里,手里還握著那張寫有庫切名字的紙。我正操心他之后如何回家,可隨后又想到,他比我更熟悉他的倫敦。

二十三

說著這些記憶片段,我又回憶起一九八六年,當“挑戰者號”在卡納維拉爾角上空爆炸,不知是在BBC還是CNN,我聽到有人朗誦斯蒂芬一首寫于五十年前的詩作,即《我一直在想念那些真正偉大的人》:

靠近雪,靠近太陽,在最高的曠野,

看,波浪般的草地在向這些姓氏致敬,

河流似的白云在將他們頌揚,

風的絮語在傾聽的天空歌唱。

這些人在生前曾為生命而戰,

把火的內核裝進自己的心房。

他們為太陽所生,他們短暫地走向太陽,

晴朗的空氣中書寫著他們的榮光。

二十四

我記得我在數年后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他,我認為他當時笑了,他那著名的笑容意味深長,能同時表達快樂、面對一切的荒誕感、他因這種荒誕而生的負疚,以及純粹的溫情。如果說我在這里有些舉棋不定,那是因為我記不清當時的場景了。(不知為何,眼前出現的始終是一間醫院病房。)至于他的反應則不難揣測,因為《我一直在想念……》是他最為著名、最常被收入詩選的一首詩作。在他所有的詩作中最為著名,無論是那些發表的、廢棄的、沒寫出來的詩作,還是被遺忘一半或全被遺忘、但依然在他心中閃閃發光的詩作。因為我們這個行當的人多少有些敝帚自珍。因此才有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片紅光,無論我睜眼還是閉眼,它都永遠留在我的視網膜上。因此才有那個無論如何都始終存在的笑容。

二十五

人究其實質而言就是我們關于他們的記憶。我們稱之為生命的東西,歸根結底就是一張由某些人的記憶編成的織錦。死亡到來,這織錦便散開了,人們面對的便僅為一些偶然松散的片斷。一些碎片,如果你們愿意的話,也可稱之為一些照片。充滿那些讓人不忍目睹的大笑或同樣讓人不忍目睹的微笑。它們讓人不忍目睹,因為它們是單維的。我應該對此心知肚明,我畢竟是一位攝影師的兒子?。我甚至要更進一步,認為拍照和寫詩這兩者間具有某種關聯,如果這些片斷是黑白的,或者如果將寫作當成一種記憶。但人們無法假裝,他看到的東西能在白色的背面之外繼續存在。同樣,人們一旦意識到某人的生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們自己的記憶之人質,他們便會在使用過去時態時縮手縮腳。除此之外,這一點也酷似在背后議論人,或認為自己屬于某些善良、得勝的大多數。人們的心靈應該比他們的語法更為誠實,如果無法做到更聰明的話。或者人們應該堅持記日記,日記能阻隔過去時態。

二十六

現在是最后一個片斷。一篇日記:一九九五年七月二十至二十一日。盡管我從不記日記。斯蒂芬則有寫日記的習慣。

夜間酷熱,比紐約還糟。D(他們家的一個朋友)來接我,我們四十五分鐘后到達勞登街。唉,我多么熟悉這幢樓的樓層和地下室啊!娜塔莎的第一句話:“在所有人當中他最不該死去。”我不能想象她這四天是怎么過的,今天夜里她又該怎么過。一切都寫在她的眼睛里。兩個孩子也是一樣,馬修和麗琪。巴里(麗琪的丈夫)拿來一瓶威士忌,給我倒了一大杯。大家全都面色沉重。我們不知為何談到了南斯拉夫。我在飛機上始終無法進餐。又喝了杯威士忌,又談了談南斯拉夫,此時他們這里已是深夜。馬修和麗琪建議我或是在斯蒂芬的書房過夜,或是去麗琪和巴里的閣樓。可M已為我訂好旅店,他們送我去那里,只相隔幾個街區。

一大早,D開車送我們大家去帕丁頓綠地中央的圣瑪麗教堂。考慮到我的俄國習慣,娜塔莎讓人敞開斯蒂芬靈柩的蓋,使我能再見他一面。他看上去神情嚴肅,已準備好去迎接前方的任何事情。我吻了吻他的額頭,說道:“謝謝你所做的一切。請向溫斯坦和我的父母問好。永別了。”我記得他的雙腿,在醫院里,從病號服里伸出老長,腿上青筋縱橫,與我父親的腿一模一樣,我父親比斯蒂芬大六歲。不,我飛來倫敦,并非因為當他離世時我不在場。雖然這也是個最好不過的理由。不,并非因為這一點。實際上,在敞開的靈柩中看到斯蒂芬之后,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或許,這個風俗具有某種治療效果。使我猛然一驚的是,溫斯坦也會這么想的。如果他能來,他此刻一定也在這里。因此只能是我了。我甚至無法安慰娜塔莎和孩子們。我只能起到一種分散他們注意力的作用。馬修此時擰緊了棺蓋上的螺釘。他在與眼淚斗爭,但后者占了上風。沒人能幫他,我認為也不必去幫他。這是一個兒子的事情。

二十七

人們趕來參加追悼儀式,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外面。我認出了瓦萊麗·艾略特?,在片刻的尷尬之后我們交談起來。我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在她丈夫去世那天BBC播出一篇訃告,是由奧登朗讀的。“他是最合適的人,”她說,“可他的動作如此之快,還是讓我感到有些驚訝。”她說,事后不久他來到倫敦,給她打來電話說,當BBC聽說艾略特病重后便給奧登去電話,要他預先錄制一份訃告。溫斯坦說,他拒絕在T.S.艾略特還活著的時候對他使用過去時態。BBC回答說,如果這樣,他們就去找別人。“因此我只好緊咬牙關這樣做了,”奧登說,“我永遠無法安寧,直到你來赦免我。”

這時追悼儀式開始了。就一場追悼儀式而言,這是最優美不過的了。透過祭壇后的窗戶可以看到陽光明媚的漂亮院落。海頓和舒伯特的音樂。可是在四重唱逐漸減弱的時候,我透過側窗看到一架電梯載著幾個建筑工人正在升向鄰近一座摩天樓的高層。我突然一驚,想到斯蒂芬或許也能看見這個場景,他稍后還會作出評論。在整個追悼儀式期間,我的腦中始終盤旋著一些很不恰當的詩句,即溫斯坦寫莫扎特的那首詩中的幾行:

多么端莊地慶賀他的誕生,

他從未損害我們這可憐的地球,

他留下了十余部杰作,

也與侄兒分享最低俗的幽默,

他像個窮人在雨天下葬,

像個我們永遠無法再見的人。?

他畢竟在這里,不是一種安慰,而是在分散注意力。按照老習慣,我猜想,他的詩句會相當經常地步入斯蒂芬的腦海,斯蒂芬的詩句也會相當經常地步入他的腦海。如今,他倆的詩句都注定要患上永久的思鄉病了。

二十八

追悼會結束了,大家來到勞登街,準備在花園里喝幾杯。太陽火辣辣的,天空一片碧藍。眾人在交談,最常聽到的談話開頭是“一個時代結束了”和“今天天氣不錯”。整個場面看上去更像是一場花園派對。或許,英國人想以這種方式來抑制他們的真實情感,盡管有些人的面上也流露出慌亂。R太太在一聲問候之后說了些話,意思是人們在每場葬禮上都注定會聯想到自己的葬禮,她問我怎么看。我表示反對,見她表示懷疑,我便對她解釋說,我們這一行當的人能借助哀歌寫作學會縮小焦點。我又補充說,這會影響到一個人對于現實生活的態度。“我的意思是,人們都暗自希望能比剛剛去世的那個人活得更久。”R太太換了一種說法。我只好讓她暗自希望去吧,自己朝出口走去。我剛出門,便遇見一對剛剛趕來的夫婦。男人與我年紀相仿,看上去有些面熟(好像是個搞出版的)。我們遲疑了一下,相互打了個招呼,他說道:“一個時代結束了。”不,我想對他說,不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而是一個生命的結束。這個生命比你我的生命都要更持久,更美好。我并未說出這句話,只是露出一個像斯蒂芬那樣的開心微笑,說道:“我并不這么看。”然后就走開了。

譯注:

①斯彭德(Stephen Spender, 1909-1995),英國詩人、批評家,編輯《地平線》《遭遇》等期刊,著有《靜止的心》《廢墟與憧憬》等詩集以及評論集《創造新因素》。

②即提供早餐的旅館。

③珀塞爾(1659-1695),英國作曲家,其歌劇《狄多和埃涅阿斯》作于1689年。布羅茨基也寫有同名詩作。

④伯頓(1925-1984),美國電影演員。

⑤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1903-1950)的遺孀。

⑥蓋瑞克俱樂部是倫敦一家著名的作家藝術家俱樂部。

⑦康諾利(1903-1974),英國作家。

⑧威爾遜(1913-1991),英國作家。

⑨即查爾斯·珀西·斯諾(1905-1980),英國作家。

⑩這里用了一個雙關語,“斯諾”(Snow)姓氏的原意為“雪”。

?此處“自由詩”用的是法語“vers libre”。

?蓓爾美爾街,倫敦街名,以俱樂部多而著稱。

?阿什伯里(1927年生),美國詩人,1975年以詩集《哈哈鏡中的自畫像》獲普利策獎。

?亨利·莫爾(1898-1986),英國雕塑家,納粹德國轟炸倫敦時他創作了許多表現防空洞中生活的速寫。

?劉易斯(1886-1957),英國作家和畫家,曾與龐德一同興起“漩渦主義”。

?曼特尼亞(1431-1506),意大利畫家;喬萬尼·貝利尼(1430-1516),意大利畫家。《花園里的痛苦》現藏倫敦國家美術館,實為貝利尼所作,但曼特尼亞在很長時間里都被視為其作者。

?斯彭德《空中飛越普利茅斯灣》中的詩句。

?麥克尼斯(1907-1963),愛爾蘭詩人。

?麥克尼斯的詩作。

?布羅茨基的英文版《詩選》于1973年在西方出版,奧登為之作序,并在序言結尾寫道:“約瑟夫·布羅茨基是一位一流的俄語詩人,他的祖國將為此人感到驕傲。我則為他和他的祖國感到驕傲。”

?布羅茨基的《悼T.S.艾略特》引用了奧登《悼W.B.葉芝》一詩的詩句作為題詞。

?均為斯彭德的著作,《世界之中的世界》(1951)為自傳,《三十年代及之后:詩歌、政治和人》(1978)、《愛恨關系:英美情感研究》(1974)系專著,《日記》全名為《1939-1983年日記》(1985)。

?斯彭德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廟宇》出版于1988年。

?赫伯特·李斯特(1903-1975),德國攝影家,斯彭德的朋友。

?暗示普魯斯特的傳記作者們試圖證明普魯斯特是同性戀者,阿爾伯蒂娜是《追憶似水年華》中的女主人公。

?《查禁目錄》系斯彭德于1972年創辦的雜志,旨在聲援蘇聯的持不同政見者。

?庫切的長篇小說,發表于1983年,獲當年英語布克獎。

?莫扎特寫于1790年的一部喜歌劇。

?英語中的“knight”同時具有“騎士”“爵士”之意。

?倫敦的主要街道之一,有許多劇院和商店坐落此地。

?布羅茨基的父親曾在海軍博物館攝影部工作。

?T.S.艾略特的遺孀。

?引自奧登的《〈魔笛〉幕間詞》(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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