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深的愛藏在心底 金岳霖故居尋跡

陸楊

說起金岳霖，很多人知道他，并不是因為他是中國現代哲學和邏輯學開山祖師式人物，而是因為他為了林徽因獨身一生，至死未娶，是對于他夾在林徽因和梁思成這對愛人之間所發生的很多奇聞軼事的好奇與疑惑。關于他與林徽因，坊間有很多版本，有一點共識是：他對這個女人癡情了一輩子。

金岳霖與胡適、馮友蘭、陳寅恪等構成中國近現代學術之第二代中堅。他的一生復雜而又單純，傳奇而又寂寞。

投身哲學領域

金岳霖1895年生于湖南長沙的一個官宦之家，其父金珍是清朝三品頂戴，后隨張之洞創辦洋務實業，先后擔任湖南省鐵路，總辦和黑龍江省漠河金礦總辦。母親唐淑賢出身詩禮人家，是一代理學大師唐鑒之的孫女。

金岳霖自幼便聰穎過人。他六歲上私立學堂，有一次居然在夢中背四書，16歲便考取北京清華學堂，19歲官費留學美國，22歲便得到商學學士學位，后改攻政治學，到了哥倫比亞大學，一年后再獲政治學碩士學位，獲得政治學博士學位之時，不過25歲。

后金岳霖又留學英國，游學歐洲諸國，1925年，金岳霖學成歸國，先后在清華大學、西南聯大和北京大學任教。由于邏輯思維在中國數千年的傳統文化中并不占重要地位，有些學生起初并不喜愛這門枯燥難懂的課程。巴金的夫人陳蘊珍曾是金岳霖的學生，她問金先生為什么要去搞邏輯？金岳霖則干脆利落地回答：“我覺得它很好玩?！?/p>

金岳霖幽默風趣、充滿個性的教學風格以及淵博的學識將枯燥無趣的知識講得生動有趣。他有段時間曾專門向身穿紅衣服的女學生提問，導致聯大的女生們在旗袍外罩件紅毛衣的穿法一度流行成風。

時人說，中國只有三四個分析哲學家，金岳霖是第一個。那眼界極高的張申府則說：“如果中國有一個哲學界，那么金岳霖當是哲學界之第一人?！?/p>

因為從青年時生活就相當西化，金岳霖出門經常是持手杖，戴墨鏡，西裝革履，加上一米八的高個頭，極富紳士氣度。若是夏天則會穿西式短褲，還要配上長筒襪。然而他又常常不像紳士，他酷愛養大斗雞，屋角還擺著許多蛐蛐缸。吃飯時，大斗雞堂而皇之地伸脖啄食桌上菜肴，他竟安之若泰，與雞平等共餐。在所有關于金岳霖的傳聞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是他終生未娶。闡釋的版本相當一致：他一直深深地戀著林徽因。

北總部胡同的快樂時光

北總布胡同位于東城區東南部，金岳霖故居在胡同中段東側，門牌號為北總布胡同12號。金岳霖的故居就在梁、林故居的北部，院子沒有梁、林故居的大，但也是一排房子。他們的故居嚴格說來是一個整體，是一個典型的老北京的三進四合院，梁、林居住的部分占兩進，金岳霖居住的部分是第三進。

1931年，金岳霖在徐志摩的引薦下，敲開了北總部胡同那扇門，見到了京城“四大美女”之一——林徽因。林徽因極其活躍，這“太太的客廳”也就成為學術文藝界著名的沙龍。相識之后，單身漢金岳霖也搬過來，與他們住前后院。因為投緣，金岳霖平時就走動得很勤快。

梁思成的續弦林洙曾在回憶錄中披露過這樣一個故事，1930年代初，梁思成從外地考察回家，林徽因哭喪著臉對他說：“我苦惱極了，因為同時愛上了兩個人，不知怎么辦才好?！绷核汲梢灰刮疵?，第二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妻子：“你是自由的，如果你選擇了老金，我祝愿你們永遠幸福?！绷只找蚝髞碛謱⑦@些話轉述給了金岳霖，金岳霖回答：“看來思成是真正愛你的，我不能傷害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我應該退出?！睆哪且院?，他們三人毫無芥蒂，金岳霖仍舊跟他們毗鄰而居，相互間更加信任，甚至梁思成、林徽因吵架，也是找理性冷靜的金岳霖仲裁。

金岳霖在北總布胡同居住時，經常組織“星期六聚會”。每逢周六，學者名流來金家，按金岳霖的話說，他雖然是哲學家，但在聚會上卻從不談哲學，而是多談建筑和字畫。因為他是單身漢，又有過留洋的經歷，經常吃西餐。當時他除請了一個拉東洋車的外，還請了一個西式廚師。每周六客人們都能品嘗到金家廚師制作的美食，吃咖啡冰激凌，喝咖啡，都是廚師按他要求的濃度做出來的，因此金家被戲稱為“湖南飯店”。平時除早飯金岳霖在自己家吃外，中飯、晚飯他大都端著飯菜到前院和梁家一起吃。這樣的生活維持到“七七事變”為止。

而今，北總布胡同很多地方都拆遷了，改變很大，不再有往日的景象，幸得前人用文字記下了當年的學界掌故、藝苑韻事，引得后人紛紛來此尋訪。時光荏苒，唯有故事成為永恒。

最親密的朋友

1937年9月5日，梁家離開北平去天津，走上逃亡路上的第一站。同年10月，他們到達長沙，12月又踏上了轉去昆明的旅途。直到1938年，金岳霖也到了昆明，再次與梁家毗鄰而居。林徽因曾寫道：“思成笑著，駝著背，老金正要打開我們的小食櫥找點東西吃，而孩子們，現在是五個——我們家兩個，兩個黃家的，還有一個是思永（思成的弟弟）的……”一派其樂融融。

1940年左右，梁家從昆明到了四川，在一個叫李莊的地方住下來。那一年金岳霖休全年假，整整一年是在梁思成和林徽因李莊的家度過的。他們談哲學，談文學、談建筑，也談戰爭。物質上很貧乏，但精神的交流讓他們很愉悅。他們是那么相似，互為知己，互相支撐?？箲饎倮螅杭一氐奖逼剑≡谛铝衷?，邀金岳霖來同住，金岳霖二話不說就搬了過來，直到梁家后來搬去勝因院。

1955年，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另娶、再婚直至1972年去世，但這并沒有中斷金岳霖與梁家的關系。金岳霖的晚年時曾跟梁思成的兒子梁從誡一家一起住在北總布胡同。他每天總提高嗓門喊保姆：“從誡幾時回來啊？”隔一會兒又會親昵地問：“從誡回來沒有？”從誡夫婦稱他“金爸”。對金岳霖，梁家后人是以尊父之禮相待的。

金岳霖與梁思成惺惺相惜，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之交又坦蕩蕩。他視梁思成和林徽因是生命中最親密的朋友。

東羅圈胡同安度晚年

金岳霖一輩子天真爛漫，率性而行，他總是按自己的志趣去生活、去做事。他不愿做行政工作，怕與人打交道。初到清華，創辦哲學系，他做第一任系主任，不久馮友蘭到了清華，他就立即請馮友蘭做了系主任。新中國建立初期，讓他當清華文學院院長，他也基本上是無為而治。他曾寫過一篇題目是《優秀分子與今日社會》的文章，說了這樣一段話：“與其做官，不如開剃頭店，與其在部里拍馬，不如在水果攤子上唱歌?！?/p>

林徽因去世后多年，一天金岳霖鄭重其事地邀請一些至交好友到北京飯店赴宴，眾人大惑不解。開席前他宣布說：“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頓使舉座感嘆唏噓。

在東羅圈胡同南口有一棟東西走向的單元式住宅樓——東羅圈胡同11號樓，門口掛著“中國社會科學院干面胡同宿舍”牌子。金岳霖先生自1962年此樓落成搬進去后，都住在3號門的一套住宅內，梁思成、林徽音之子梁從誡侍奉在側，直到他1984年去世。

金岳霖晚年深居簡出。毛主席曾經對他說：“你要接觸接觸社會。”當時金岳霖已經80歲了，怎么接觸社會呢？他就和一個蹬平板三輪車的約好，每天載著他到王府井一帶轉一大圈。他坐在三輪上東張西望，王府井人擠人，熙熙攘攘，誰也不會想到這位東張西望的老人是一肚子學問、為人天真、熱愛生活的大哲學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