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形象的一般意義

李國彬

當下，無論是文學評論家還是普通讀者，對小說的要求越來越高，眼光也越來越挑剔。其中，對人物形象的要求更為苛刻，這可能是小說越來越難寫的主要原因。

當代文學經過半個多世紀的融合和發展，出現過許多根深名重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形象基本上都具有如下幾個特質：時代性、審美情趣和精神深度。在小說界，人們還會用這樣的口氣來對小說家進行問責和設疑，那就是，你能把小說寫到第幾層？發聲者會拿中外名家、名著加以延展和推演。譬如說，一個普通作家只能把人物寫到一層（成書和發表），而魯迅先生卻能把人物寫到三層以上。例：在阿Q這個人物身上，魯迅做到的第一層是，這個人物特別豐饒有趣，很抓人。第二層是，在這個人物身上袒露出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悲壯思考。第三層，表達了作者本人對那個時代國民性的絕望。后來的理論家又加了一層：即阿Q這個人物不老的當下意義。

顯然，如果一定要比照這種文學“高蹺”，許多小說家是上不去的。下筆出“人”已屬難事，還要深掘到好幾個層次，那真是太不容易了。但是，這絕不是我們在小說創作中慢待筆下人物、忽略或消解人物形象的理由。即使我們不能像大作家和巨大作家那樣，把筆下的人物寫到三層、四層，讓他（她）們呈現出非凡的意義，但最起碼也要讓他（她）具有一般意義，這一點可能是我們在選稿中比較關注的。

說到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意義，小說《李顯擺的顯擺》在這方面還是有所建樹的。

李顯擺是淮北平原上的一個普通農民，小說一開場，作者的“盯人”意識就很強，說這個人物愛顯擺。接下來，作者通過幾個不同的時空和趣事表現了李顯擺的顯擺。

首場出現的李顯擺，由于家里貧困，得了大肚子病。這本是件不幸的事，但是在李顯擺看來，大肚子是身體好、家境富裕的象征。為此，他到處顯擺，結果出了丑。這是少年時代的事，成年后，李顯擺書沒念幾年，卻學了一身談情說愛的本事，并一破當地婚姻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遺風，自談了一個對象。在那個時代，李顯擺家境貧寒，女方提出的條件又高，可是李顯擺硬是把這件事給弄成了，這里既有膽氣和智慧，也有眼界，的確值得顯擺。

成家立業后的李顯擺沒有沉溺在“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里，他想的仍然是如何在那貧瘠的地方顯露自己。為此，他第一個買了收音機，第一個用起了聯合收割機，第一個搭喜棚娶媳婦。當他發現自己有點跟不上形勢了，無法再顯擺了，他沒有服老、認輸、在生活面前做匍匐狀或干脆退出生活，而是又做出了驚人之舉。于是，他又第一個在城里買了商品房，還準備到城里讀老年大學，這當然也算“第一個”了。

作為編輯，每選一篇稿件總要給自己一些理由。編發《李顯擺的顯擺》我們是有想法的。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中國文學出現了變化，新生代作家包括評論家，或許因為審美疲勞，或是處于對宏大敘事的悖逆，開始將創作和評論的主盤放在了小說的技術層面上，一時間，人物形象不再是評判和衡量小說優劣的主要尺度，取而代之的是對潮流化、類型化和個人化寫作的熱捧和激賞。個人經驗和內心感受的書寫也成了一時之“潮”，小說變得更加敏感更加私密了，當然也更為瑣屑和花哨了。正是在這些文學的繁花叢里，人物形象被淡化了，甚至被擠出了，直至今日，我們在大量的來稿中，看到的還是那些只見故事不見人，只見情緒不見人，只見技術不見人的小說。小說里沒有“人”好看嗎？我個人的回答是否定的，——小說中的人是歷史的膠囊、精神的膠囊，更是思想的膠囊。

小說《李顯擺的顯擺》的作者是一個普通打工者，生活條件一般，工作環境也很尋常。據我所知，這篇小說還是作者的處女作，初來“走秀”，有些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小說的瑕疵處自不在少，比如語言缺乏講究且信息量少;結構設計缺乏自覺意識;作為短篇小說，基本上還局限在現場敘事上，離詩性敘事還有很大的距離等。但是，小說的定力恰恰在于，作者能把生活給予他的感動放在他的人物形象里供讀者反芻和吸收，使我們在小說的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諸多訴求和傳達。如中國農民在生活的壓力和困厄面前表現出來的樂觀、韌勁和忍耐力，在時代激變中表現出來的卡位意識和駕馭意識，在新生活面前表現出來的創新理念和換算生活的能力，在有限的生存空間里表現出來的主動意識和彰顯自我價值的強烈欲望……等等這些，都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有溫度有個性的農民形象，感受到了從泥土里滋生出來的那種剛性和硬度。當更多的作者在熱衷表現黑暗和扭曲時，李顯擺的作者難道不是在為他筆下的人物“開光”嗎？當我們的一些80后、90后作家因為不善于或者說懶于從小說的沖突和文學關系中淘出人物，只醉心于在小情緒里挖坑孵卵時，這篇小說在人物形象的開掘上，難道不是一個好的啟示嗎？

初讀這篇小說時，我覺得李顯擺這個人物是有意義的。當我再讀了一遍后，我說，這個人物的意義還真不一般。若是把它掰開了看，也有層層疊疊的感覺。

這是一家之言，您也可以瞧瞧！

責任編輯 ? 張 ?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