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得準的“情義”和拿不準的“關系”

琴臺

老爸重病住院，探望者絡繹不絕，被安慰得寬解之際，病床上的老爸時常引頸張望，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細問之下，老爸徐徐嘆氣：“我一直在等你二叔啊。”

我和弟弟對視，因為家族矛盾，原以為老爸早就不將二叔這個人放在心上，誰知，病榻上的他還對那個人念念不忘。

“無論過去有怎樣的不開心，在我心底，他永遠是拿得準的那個人，可……”說著，老爸的眼睛濕潤了。

望著老爸，我一時也有點五味雜陳。二叔應該還是芥蒂舊事，所以才會在這樣的時候選擇了無視和疏忽。

“唉，誰不來我都不怪，唯獨他，想當年，我簡直是拿親生兒子那樣疼啊……”老爸絮絮叨叨一臉傷心，我只能無語，忠厚仁義了一輩子的爸爸，素來只道親情無價，哪曉得人生百態，視情義于糞土的人多如牛毛。

再仔細一想，類似的遭際，又何止老爸一個呢。前不久，在外出差的我遇到了一點麻煩事，人生地不熟，正左右為難，忽然想到這個城里還有相識不淺的二三好友。遂電話過去，好友們個個都表現仗義，這個豪言“你放心，兄弟立刻幫你出頭”，那個壯語“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我如釋重負，緊著安排其他后續事項，誰知，一天兩天三四天，那些拍著胸脯打下的包票卻一直杳無音訊。實在等不及，逐一電話過去，手機都還通著，接電話的卻換了主角。這個讓老婆搪塞，那個使下屬推脫，說了半天我才醍醐灌頂，敢情這幫哥們都在玩“金蟬脫殼”呢。

醒悟過來的剎那，一顆心好像掉到冰窖里，悲涼又冷硬。個人度量自己的為人，實在算不上那種掰著柳樹要棗吃的虛妄之徒。能以這樣的小事相擾，是滿心覺得好友完全力所能及，而且以過來的交情也蠻可以擔得起這份麻煩，誰料，現實無情，毫無預兆地給了我當頭棒喝。

正失望沮喪，橫空里跳出一個三兩面之緣的路人：“我在某某部門有個朋友，讓他幫了解一下？”

初始只以為對方是客套，誰想，幾天之后得到回音，那個麻煩竟解決了。

自認為拿得準的情義被虛晃一槍，毫無預期的人卻給了意料之外的驚喜，這樣的現實，想必太多人都遇到過。被人冷落熱臉貼了冷屁股，大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遇人不淑。得承認，視情義若浮云的本性確實讓人齒冷，可再仔細一想，這種失望也不完全是所遇非人。期望落空的另外一個因由，也許還和我們高估了某段關系的含金量有關。能給一粒米的關系你若渴望得到一斗谷，結局不言而喻。

好在人是善于自省的高級動物，撞南墻的事兒，大多只有一次就夠了。經不住事實考驗的情義，無論之前多么拿得準，一朝夭折便再也難以起死回生。拿得準的情義搖身一變淪為拿不準的關系，此消彼長的另一面，則是某些素昧平生的路人，因為一次次機緣巧合，沐風櫛雨，大浪淘沙，又同我們成就出了一段段新嶄嶄的情義，連帶著，曾經拿不準的關系，漸次進化成了拿得準的情義。

新舊交替，你來他走，熙熙攘攘的熱鬧中，每個人的人生都經歷著變動和更新。聰明人吃一塹長一智，越走越能慧眼識人，別開一面開創新的交際圈，真心相待的情義遠遠超越不靠譜的關系；也有目盲心盲的糊涂蛋，撞過左邊的南墻，再撞右邊的南墻，即便撞得滿頭大包，依然不懂總結經驗教訓，留給他的，除了一場又一場的傷心，還能有什么呢。

那么，作為讀者的您，又是哪一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