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強



對山東境內北朝佛教摩崖刻經的考察,是我對中國古代寫經與刻經研究項目的組成部分。二00六年夏以來,我先后多次對河北邯鄲市峰峰礦區南北響堂石窟刻經、涉縣中皇山媧皇宮刻經,山西晉祠風峪溝刻經,河南洛陽龍門石窟刻經、安陽寶山石窟刻經,北京房山石經,山東境內的北朝摩崖刻經,以及陜西、山西、河北、遼寧、山東、甘肅、四川、浙江、江蘇、云南等地的造像碑和經幢進行了實地考察,拍攝了刻經周邊自然環境和刻經遺存的現場照片,收集了相關拓本和文史資料。二0一四年夏,在山東曲阜師范大學書法學院師生的協助下,我再次對山東境內的泰山、鐵山、岡山、尖山、鄒嶧山、葛山、司里山、徂徠山以及二洪頂的北朝摩崖刻經進行了為期四天的實地考察,重點考察了上述諸山的摩崖刻經的保存狀況以及經文與書法,并采集了各地的石質標本。現結合近年來的考察筆記,簡述幾點印象,供讀者參考。
一、時空觀的考察方法
考察山東境內的北朝佛教摩崖刻經,不能單純地以地理地域為限,必須將其置于我國北方現存北朝摩崖刻經的整體視閾中進行考察。山東境內的佛教摩崖刻經,從地域上來說,是河北邯鄲、涉縣一帶刻經的延伸,也即從北齊鄴都(今河北省邯鄲市臨漳縣)向山東地區的延伸。從時間上說,有明確刻經時間的摩崖刻經,如鐵山《大集經》刻于北周大象元年一五七九一八月十七日,葛山《維摩詰經》,時為北周大象二年(五八O)二月二十六日,最晚的岡山雞嘴巖側面的刻石經題記,時為北周大象二年(五八O)七月三日,與河北刻經存在著延續性,與北京房山石經存在著銜接性。從刻經資助人來說,南北響堂山刻經的主要資助者是北齊重臣晉昌王唐邕,事見北齊武平三年一五七二一五月二十八日北響堂石窟《唐邕刻經碑》。而尖山刻經的「經主」中也有「晉昌王唐邕趙妃、董妃」及僚屬的題名。正如考察所見和很多學者所指出過的,在所刻經文、佛號、書體等方面,河北、山東一帶的佛教摩崖刻經也存在著銜接性。如作為山東佛教摩崖刻經標志性的「大空王佛」佛號和《文殊般若經》節錄,最早都出現在鄴都附近的北響堂石窟。
另外,對北方佛教摩崖刻經及其書法藝術的考察,必須從北朝政治、經濟、文化背景以及佛教文獻、佛教藝術的基礎上來進行。
二、關于佛教刻經、造像和造像碑
佛教刻經是指將經文書刻于石所形成的宗教經典,其目的主要為了保存佛經、弘法和祈福。從表現形式來看,佛教刻經大致可以分為摩崖刻經、刻經碑、經版、造像碑、經幢以及石塔刻經等。繆荃孫所編《藝風堂金石文字目》中,收有北魏孝明帝熙平二年(五一七)法潤等造「不增不減頌」,東魏孝靜帝天平四年一五三七一造經等,說明在北魏時期就已經開始刻經了。北齊以后開始興盛,隋唐時期達到極盛,金元以后漸衰。目前發現的年代最早的刻經,是近年來在河南博愛縣青天河的北魏永平二年(五O九)《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刊刻于峽谷數十米高的絕壁之上,旁有線刻造像,保存完好。現存北朝佛教摩崖刻經,南北響堂山是石窟寺、經、像合一的代表。其次涉縣媧皇宮,是以刻經為主、有較少造像的石窟寺。安陽小南海石窟、寶山石窟以刻經為主,造像輔之。北京云居寺房山石經則完全是以刻經為主,目前只發現了石經山山頂的兩尊唐代高浮雕造像,以及洞內所藏的十幾通唐代刻經碑,碑首以佛教造像裝飾。山東佛教摩崖刻經及周邊很少發現有造像的痕跡,目前可見的唯一一尊小造像,位于岡山雞嘴巖側面的刻石經題記旁,像左側的「石經」二字,像下列「釋迦文佛」「彌勒尊佛」「阿彌陀佛」三個佛號,造像的面積勉強相當于佛號的一個字大小,大概也是裝飾性的。而與山東佛教摩崖刻經剝泐嚴重的情況形成對比的一個情況是,北齊時期山東的造像碑比較發達,現存的汶上縣水牛山《文殊般若經碑》、巨野縣石佛寺《華嚴經碑》、兗州泗河金口壩《文殊般若經殘碑》、泗水《雋修羅碑》碑陰《維摩詰經碑》、青州《段懷穆造伽藍并刻維摩詰經碑》等,都是北朝至隋初的遺物。這些刻經碑的書體與摩崖刻經宛然出自一手,且字口剝泐不大,保存完好,據此可以探求摩崖刻經初鐫刻完工時的狀態。
三、關于寫經與刻經
從考察的結果來看,北朝摩崖刻經的書刻者明顯注重所刻佛經的藝術水平。《唐邕刻經碑》:「訪蓮華之書,命銀鉤之跡。」鐵山《石頌》:「大沙門安法師者,道鑒不二,德悟一原。匪直口相成韜,書工尤最。乃請神毫于四顯之中,敬寫大集經穿菩提品九百卅字。」「尋師寶翰,……清跨羲誕,妙越英繇。如龍蟠霧,似鳳騰霄。」可見安道壹是擅長書法的僧人。關于這位安法師的生平目前還是一個謎。現在可以確定是安道壹書寫的刻經,是《石頌》前的《大集經-穿菩提品》、葛山《維摩詰經》,東平縣二洪頂《文殊般若經》《安公之碑》,以及諸如「大空王佛」「大山巖佛」、七佛名號等。另外從泰山《金剛經》的書寫特征來看,也很有可能是安公的手書。另外見諸題記的書經人,還有僧法鴻、遭顒等。至于書經于石的過程,是否是用毛筆,墨書或丹書,也一直有著各種猜測。從實地考察的現象來看,一般的摩崖刻經單獨字都在一平方米以內,經過了一個書寫的過程是可以理解的。眾所周知,泰山《金剛經》是一件未完成的「半成品」,其后半部分大量雙鉤的殘字和筆畫,已經給出了答案。而面積巨大的佛號,則可能是直接雙鉤而后鑿刻,這一點,從現存佛號筆畫內深陷的一排排有規律的鑿痕可以看出端倪。
有的學者認為,北朝佛教摩崖刻經與同時期的寫經在書體和書法上存在著密切聯系。經考察,北齊、北周摩崖刻經的書法風格與同時期的碑刻、墓志的書風是一致的,而與墨跡寫本的經卷書風卻了不相涉。北齊末期的文字復古現象,即楷書中同時出現隸書的波磔、篆書的結體和筆意等,如當時的墓志和碑刻一樣,頻繁出現在同時期的佛教摩崖刻經中。比如代表性的《文殊般若經》,最早出現在邯鄲南響堂石窟內壁,其字形、結體、用筆特征,與山東汶上水牛山妖精洞、尖山支鍋石、徂徠山映佛巖、東平二洪頂以及兗州金口壩等地所刻《文殊般若經》如出一轍,顯然有相同的底本以供摹刻。學界關于這種北朝末期一書體雜糅——書風的產生原因有著各種猜測,實際上無非是以楷書的面貌,加上篆隸的筆法,以增其裝飾效果罷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同樣「書體雜糅」的現象,在北魏、北齊、北周、隋代的佛經寫本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而上世紀初,在萬里之外的西域出土的魏晉寫經殘紙中,偶然可以看到與「四山」酷似的書風。當然,這也許只是巧合。
自「四山摩崖刻經」引起金石界關注以來,經趙之謙、康有為、楊守敬等書法名家的推崇,不少書家也將其作為臨池的對象,創作了一批此類風格的書法作品。然而,對于當代書家而言,以柔翰再現摩崖擘窠大字的風神與精髓,仍是比較困難的事情。故自晚清民國以來,至今還沒有哪一位書法家在這方面的實踐和探索為世人所公認。如果明白了山東佛教摩崖刻經的本來面目,以及刻經字跡因鐫刻、風化剝蝕等人為和自然因素而發生了改變的話,也許對有意于取法摩崖刻經進行書法學習和創作的人們來說,會有一點觀念上的啟示吧!
四、經文方面的考察
從南北響堂寺石窟刻經來看,主要是為了保存整部的佛經,即「護法」,兼有祈愿的意思。《唐邕刻經碑》:「縑緗有壞,簡策非久,金牒難求,皮紙易滅……海收經籍,斯文必傳,山從水火,此方無壞。」「殺青有缺,韋編有絕。一讬堅貞,永垂昭晰。」唐邕所刻經為「維摩詰經》一部、《勝鬘經》一部、《孛經》一部、《彌勒成佛經》一部」。鐵山《石頌》:「縑竹易銷,金石難滅。訖以高山,永留不絕。」涉縣北齊刻經,在中皇山面對濁漳水的一片山崖絕壁上開鑿規模龐大的洞窟,自南向北刻經六部,為:《思議梵天所問經》《十地經》《佛遺教經》《盂蘭盆經》《深密解脫經》《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現存十三萬余字。從周圍的石窟及建筑遺跡來看,估計工程還沒有最后完成。在時間上下接山東佛教摩崖刻經的北京房山石經,從隋代開始,經歷代帝王和地方官員、僧俗信眾的支持,一直延續明代一主體部分在金代已經完成一,先后刻經一萬五千余石、三萬余面,是名副其實的「石刻大藏經」。石經山靜琬《刻經題記》:「(靜琬)敬自:未來之世,一切道俗,法幢將沒;六趣昏冥,人無惠眼,出離難期。每尋斯事,悲恨傷心。今于此山,鐫刻《華嚴經》一部,永留石室,劫火不焚。使千載之下,惠燈常照;萬代之后,法炬(恒)明,成聞正道……此經為未來佛(法)難時,擬充經本。世若有經,愿勿輒開。」靜琬主持刊刻了《法華經》《華嚴經》《涅槃經》《維摩詰經》《勝鬘經》《金剛經》《佛遺教經》《無量義經》《彌勒上升經》等十種,主要刻成經版,鑲嵌于雷音洞石壁之上。可以看出,以上諸刻的經目是有所選擇的。而上述刻經,如果沒有強大的政治勢力和經濟實力為保障,是不能可完成的。
與上述刻經相比,山東境內的刻經的種類比較少,字跡雖大但字數并不多,且都是直接利用野外摩崖刊刻。考察所得的印象,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可能有二:一是政治力量和財力支持的不足,無法實現系統刻制整部或大部頭經文的宏愿;二是山東佛教摩崖刻經的山體石質多是比較疏松、粗劣的砂礫巖或花崗巖,缺乏像河北鼓山、中皇山以及河南洛陽龍門、安陽寶山那樣石質優良、適合開窟造像和刻經的天然場所。這決定了山東境內的佛教摩崖刻經在內容和表現形式上與其它地區摩崖刻經的差異,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山東境內的北朝佛教刻經碑繁榮的原因。
五、保護狀態
以雄渾肅穆著稱的尖山摩崖刻經已經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興修水利時被毀,只字無存。目前,山東省文物部門以及地方政府對境內的北朝佛教摩崖刻經都采取不同程度的保護措施。但是,由于刻經多處于野外,遠離人群居住地,有的所處地勢險要,看護困難。此次考察時,在遠隔數里之外就可以看到葛山刻經石面上刺眼的白色硅膠痕跡,猶如癘癩,這都是當地翻模復制刻經制作拓片者們的「杰作」。在諸山考察時也會經常發現偷拓石經者留下來的工具和痕跡。另外,因為近年來自然環境、氣候的變化,使得有些刻經表面的風化程度迅速加快,如二00六年春我初次考察鐵山石經的時候,有些字跡還比較清晰,而二0一四年夏再次考察的時候,很多字跡已經模糊難辨了。泰山經石峪《金剛經》刻經上部水源的截流,使得石經表面失去泉水的滋潤,其出發點是為了保護石經,然而其實際效果存在著爭議。
通過考察我國現存的古代佛教摩崖刻經,我們感覺到,無論是刻經數量龐大的南北響堂寺、涉縣媧皇宮刻經,刻經時間綿延千年的房山石經,還是刻經規模震撼視覺的山東野外摩崖刻經,任何一件偉大文化事業的完成,都是靠那個時代「有信念」的人們來完成的。目前,對于古代摩崖刻經書法的研究主要停留在基礎資料的考察、匯集和整理上,還有待于以比較學的方法,從經文內容、書風演變以及文字學等多角度進行深入的研究;通過野外考察,也不排除再次發現類似東平縣二洪頂這樣大規模刻經新資料的可能性。這些,都有待于后來的精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