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倩
一、基本案情
犯罪嫌疑人仇某某于2014年10月10日0時許,在北京市朝陽區首都國際機場一號航站樓西南角交通事故停車場內,趁人不備,用事先準備的液壓鉗剪斷停車場大門鏈鎖進入停車場,用備用車鑰匙將其因使用其他機動車號牌而依法被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公安分局交通支隊扣留的一輛“奇瑞牌QQ3型”小型轎車(價值人民幣11267元)竊走。后犯罪嫌疑人仇某某在從事非法運營的過程中被查獲歸案。
因涉嫌犯盜竊罪,仇某某于2014年10月11日被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公安分局刑事拘留,同年10月23日被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公安分局取保候審。同年10月29日,本案由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公安分局向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移送審查起訴。同年12月2日,經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檢委會審議決定,犯罪嫌疑人仇某某構成盜竊罪,情節輕微,決定對其相對不起訴。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仇某某采用秘密竊取的手段,將公安交通管理部門依法扣留并交停車場管理的機動車竊走,其行為構成盜竊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仇某某私自將公安機關扣留的車輛竊走的行為,應認定為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
第三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仇某某將自己被公安交通管理部門扣留的車輛竊走,因其對車輛仍享有所有權,主觀上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故其行為不應定盜竊罪;公安交通管理部門扣留其車輛屬于行政強制措施,故其行為也不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三種意見。
(一)本人對于被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依據行政法規扣留的機動車享有所有權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96條的規定,“使用其他車輛的機動車登記證書、號牌、行駛證、檢驗合格標志、保險標志的,由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予以收繳,扣留該機動車,處2千元以上5千元以下罰款。當事人提供相應的合法證明或者補辦相應手續的,應當及時退還機動車。”本案中,犯罪嫌疑人仇某某因使用其他機動車號牌而被首都機場公安分局交通支隊依法扣留機動車,只是公安交通管理機關依法在短時間內對違規或事故車輛所采取的一種行政強制措施,不屬于行政處罰,不同于沒收或收繳。在作出處理決定之前,公安交通管理機關對被暫扣的車輛只負有保管的責任,不享有其他權利,車輛的所有權仍應屬于車輛的主人。
雖然我國刑法規定,在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集體企業和人民團體管理、使用運輸中的私人財產,以公共財產論。這一規定將私人財產在一定條件下視為公共財產,屬于法律上的擬制規定。但該規定的基本含義是,當私人所有的財產交由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集體企業和人民團體管理、使用或運輸時,以公共財產對待。這一規定并未改變被國家機關、公司、企業、集體企業和人民團體管理、運輸、使用的財產的所有權屬。也就是說,盡管私人財產在被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集體企業、人民團體管理、運輸、使用時以公共財產對待,但所有權仍屬于原所有權人。[1]上述“以公共財產論”的規定并未改變財產本身的所有權,只是賦予了管理、運輸、使用者暫時的占有權。故仇某某對于被扣留的車輛仍然享有所有權。
(二)竊取所有權屬于本人但被他人占有的財物是否構成盜竊罪,關鍵在于行為人主觀上是否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本案從實質層面上來看,是歸本人所有的財物是否可以成為盜竊罪客體的問題。根據我國法律規定,盜竊的客體是公私財物,并且是他人的公私財物。在一般情況下,本人財物不可能成為盜竊客體,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不存在侵犯所有權的問題。
民法上認為,所有權的權能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刑法對于所有權的保護是針對所有權整體的保護,還是對其中某一項權能均予以保護,學術界有兩種不同的觀點。我國刑法通說認為,財產犯罪的法益是財產所有權,即財產罪所侵犯的是公私財產的所有權,除挪用資金罪、挪用特定款物罪以外,其他犯罪都是對所有權全部權能的侵犯,對所有權整體的侵犯,是絕大部分侵犯財產犯罪的最本質特征。另外一種觀點認為,商品經濟的發展使得所有權的部分權能與作為整體的所有權在一定時空條件下發生分離,這種相對獨立的有條件的、暫時的分離,也會給占有、使用該財產的非所有人帶來利益,刑法應當予以保護。只要侵害所有權的其中一個權能,就是對所有權的侵犯。[2]
筆者認為,后一種觀點有一定的道理,但刑法保護所有權部分權能的方法不能絕對化、片面化。民法上的物權分為自物權和他物權,所有權是唯一的自物權種類,他物權的典型代表如債權。占有作為所有權的一項權能,其地位當然優于他物權,應當予以保護。但是,在占有與所有權發生沖突時,占有權人的占有不足以和所有權本身相對抗。從占有關系上理解,在特殊情況下,他人控制的本人財物則可以成為盜竊客體,即他人對于該物具有占有權。在這種狀態下,所有權與占有權是分離的,從所有權關系上來說是本人財物,從占有關系上來說則是他人財物。無論基于何種原因(如借予)本人財物處在他人控制之下,他人就產生了對該物的保管責任。如果占有的是第三人財物,竊取這種財物的,占有人對于第三人負有賠償責任,可以構成盜竊罪。但如果是所有權人竊取他人占有的本人財物,則不能僅僅依據竊取行為就認為構成犯罪,還要看事后有無索賠行為。[3]在此前提下,討論竊取所有權仍屬于本人而暫時由他人占有的財物是否構成盜竊罪,關鍵在于行為人本身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判斷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主觀目的的一個重要依據就是事后的索賠行為,因為這種竊取處在他人保管之下的本人財物的行為,如果只是將財物取回,但并不向他人索賠,則他人財產不可能遭受損失,這表明行為人主觀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如果事后進行索賠,實際上侵犯了他人的財產所有權,符合盜竊罪的本質特征,應以盜竊罪論處。[4]
就本案而言,仇某某對被暫時扣留的機動車仍然享有所有權,將車輛盜走后仍用于從事非法運營活動,主觀上是為了逃避公安交通管理部門的處罰,并未隱瞞竊取的事實而向公安交通管理部門索賠。因此,從仇某某的客觀行為來看,其主觀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故不構成盜竊罪。
(三)公安機關依據行政法規暫時扣留的機動車,不能成為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的犯罪對象
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是指故意隱藏、轉移、變賣、毀損已被司法機關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情節嚴重的行為。該罪名規定在妨害司法罪一章,其侵犯的客體是國家正常的司法秩序,犯罪的對象限定在進入司法程序后,被司法機關依法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
就本案而言,首先,首都機場分局交通支隊因犯罪嫌疑人仇某某使用其他車輛號牌的違法行為,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對其處以扣留機動車的行政強制措施,此時并未進入司法程序,“扣留”是對其使用其他車輛號牌的違法行為的處罰,并非訴訟程序中的“扣押”措施。其次,首都機場分局交通支隊是以行政執法機關的身份對犯罪嫌疑人仇某某的車輛進行扣留,而不具備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所要求的“司法機關”的身份。因此,仇某某的行為不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產罪。
綜上,犯罪嫌疑人仇某某竊取本人被公安交通管理部門扣留的機動車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亦不構成非法處置扣押的財物罪。雖然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檢察院最終認定仇某某構成盜竊罪,因情節輕微,而作出了相對不起訴的決定,但筆者認為,鑒于認識上的分歧以及理論屆和實務屆的爭議,刑事訴訟程序的一個環節所作出的結論并不能作為判斷此類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唯一依據。在此進行探討,以期能夠對司法實踐有所啟發,也期待有關部門盡快就此類案件統一執法標準,維護司法的公正與權威。
注釋:
[1]參見“王彬故意殺人案”,載《刑事審判參考》2001年第5集。
[2]張明楷:《刑法學》(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837頁。
[3]陳興良:《判例刑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273頁。
[4]陳興良:《規范刑法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7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