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詩話

曾小云

詠物詩貴寄手毛

詩貴寄托，詠物詩尤是。劉慶云《題雙頭鷹木雕》云：“昂頭翥翼眼凝寒，休作尋常藝術看。憶昔鷹瞵我華夏，界移千尺向東南。”滿洲里國門公園陳列有中俄、中蘇界碑復制品，其一為雙頭鷹木雕。當年俄國曾以此為界碑向我國推進三百米，此詩即借此發揮。若此詩僅刻畫鷹雕如何栩栩然，別無寓意，即便巧奪天工，亦與朽木無異。

詩開心底閘

熊東遨博客有新作《玉湖舟中讀（湖山詩稿）贈鄧水明先生》云：“仁智同為樂，君然我亦然。四山高捧翠，一水碧涵天。悟到移舟可，真堪抱月眠。詩開心底閘，直拍古人肩。”余最喜“詩開心底閘”一句，“閘”字尤為尖新。遂留言日：“誰言詩到唐朝盡，一語天然萬古新。”

借對之妙

文似看山不喜平。詩亦如此，詩之屬對亦如此。借對即為詩家避平俗之計。借對之妙，妙在新奇生鮮，所謂陌生化是也。初讀似覺在格范之外，再讀又覺在格范之中。咀嚼把玩，愈味愈醇。如洪覺范《天廚禁臠》：“殘春紅藥在，終日子規啼”，即以“紅”對“子”（諧音“紫”）。余亦嘗為之。拙作《題譚嗣同紀念館菊花石硯臺》云：“來仰一昆侖，清芬百載聞。走蛇張道義.驅虎挽乾坤。菜市街頭血，菊花石上魂。欲磨三斗墨，下筆助精神。”頸聯“菜市”、“菊花”即為借對。菜市口與菊花本無甚相關，以之為題詠譚嗣同，可謂大膽而穩切。

詩之撞車

初讀清瑞金知縣蔣方增詞《菩薩蠻·山行》，大驚。何也？蓋因其詞與拙作七絕《山行家訪》何其相似乃爾！此詩為余鄉下家訪而作，是時余未曾讀蔣詞。蔣詞下闋云：“亂峰環屈曲，茅屋人如玉。何處是儂家，一叢紅荔花。”拙作云：“單車響落碧山霞，曲澗飄綢僻徑斜。暫問阿蘭何所住，有黃花處即儂家。”噫嘻，詩之撞車竟如此耶！

句式奇巧

網友依水而居《昨夜》詩云：“輕雷碾破落花天，誰為殘香一愴然。最是無情風雨夕，我無眠處爾長眠。”痛悼花逝之情，較黛玉有過之而無不及。網友殊同有七絕《甲申年七月西站送客》云：“客中送客更南游.一站華光入夜浮。說好不為兒女態.我回頭見你回頭。”眷眷不舍之情，盡在回頭對視，此時無聲勝有聲。最喜兩詩結句，句式奇巧，意有余味焉。

無理而妙

詩有無理而妙者。余曾作《春日懷臺灣堂伯》（其一）云：“五十年間一水涯，故園風物夢中賒。陌頭老柳真堪恨，君未歸來不肯花。”花不肯開之緣由，豈在君未歸耶？縱君已歸來，柳亦無能著花矣。何也，老矣。故恨柳何益？然又堪恨誰耶？著一“恨”字，直刺古今骨肉分離之至痛處。廣西柳州朱少文詠物詩《雞冠花》云：“丹冠毛羽碧，立在小園西。唯恐催人老.今生不肯啼。”與余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新詞組對見精工

韋樹定《北漂一周年題記二首》，以新詞入詩，別具面目。其二首云：“太息荒唐作北漂，擠完地鐵又公交。上班早早回龍觀，歸宿年年望鳥巢。也被月光添族譜，更從房價哭錢包。曾經看海人猶在，莫唱秋風已破茅。”“地鐵”“公交”云云，已使人驚，頷聯“回龍觀”“望鳥巢”之工對，更教人大奇。至如“也被月光添族譜”，巧拆“月光族”，更令人拍案矣。

詩忌用力太狠

余有《詠青蓮》一詩云：“魚戲鷗喧自不驚，此心長與謫仙盟。一身持節亦持潔，兩袖葆青還葆清。藕孔雖通皆阻入，荷錢無臭有香生。接天映日擎紅印，挺筆昂然總判明。”初覺甚佳，然只列優秀，百思不解。今讀楊逸明《初春戲筆》：“春風帶電到江南，擊活溪流擊醒山。閃閃繁花初點亮，毛毛細雨半吹干。詩心漸暖飛窗外，靈感微麻顫筆端。夢片情絲皆導體.書生自笑絕緣難。”始得悟焉。作者自云全詩處處有刻意發力之留痕，終覺纖弱。由是反思余《詠青蓮》詩，亦有用力太狠之弊。好詩者，毋須咬牙切齒，字字著力，須自然而然，甚或允有淡筆、閑筆。書法之道，講究用墨濃淡，作詩之道、作聯之道亦如此。余有題湖南東江湖聯云：“占洞庭有二分之一，銜岫吞江，盡貯瀟湘奇氣：邀呂祖來對飲再三，乘流駕霧，何如蓬嶠仙風。”“何如”二字亦為淡墨。若換以“勝如”，則無乃太狠乎！朱熹《泛舟》詩云：“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有張有弛，文藝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