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
《世說新語》中,有一些舌戰,非常有意思。
西晉時,洛陽是首都。生活在都城的人,自然有一份優越感。朝廷下詔招賢納士,蔡洪來到洛陽求官,一些“東都才子”看不起他,譏笑他:“你是吳楚之地的亡國之人,有什么特殊才能來參加征召呢?”蔡洪回答:“夜明珠不一定出產在黃河里,璧玉也不一定非要采自昆侖山中,圣賢之士的誕生地,不必是一個固定的地方。從前武王討伐紂王,把商朝愚頑的百姓遷到了洛陽,恐怕各位就是那些刁民的后代吧!”
“東都才子”們面面相覷,無言以對。本想譏笑別人,卻弄了個自討沒趣。
封建社會,官大一級壓死人。崔豹作為下級去拜訪陳姓太守。這個太守問他姓名后,忽然問:“您距離崔杼多少代?”崔杼可不是個好人,春秋時齊國大夫,殺了國君齊莊公。這樣的問話很不禮貌,意即崔豹是亂臣賊子的后代。崔豹熟讀史書,不卑不亢,回答說:“小民距離崔杼的世代,正像您距離陳恒那樣。”陳恒也是春秋時齊國大夫,殺了國君齊簡公。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個結果肯定出乎太守的意料吧。除了哈哈大笑以掩飾窘態,太守又能怎么樣呢?
東晉時,王濛、劉惔善清談,名氣很大,兩人就有看不起蔡謨的資本,總想找機會讓蔡謨難堪。兩人曾經在蔡謨家做客,好吃好喝好招待時,忽然發問:“您自己說說您比王夷甫怎么樣?”
這是個兩難的問題。說比別人強,是自大;說比別人差,正中他人圈套。蔡謨平靜地說:“我不如夷甫。”王濛和劉恢相視而笑,又追問:“您什么地方不如?”蔡謨回答說:“夷甫沒有你們這樣的客人。”
故事到此結束。我們都沒有機會看到王劉二人的笑容立刻凍結在臉上的情景。可惜啊!
朝代在不斷更迭,但不管治世亂世,德行在人們心中的位置依舊是至高的。
《世說新語》把“德行”列在第一,緊挨著的,是言語。因為言語也是德行的體現。儒家提倡溫良恭儉讓,不傲才以驕人,不恃權而作威。佛家說出口傷人,猶如對天而唾。對人不敬,如迎風揚塵,縱然對方不回擊,也弄得自己一身灰。
俗話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無端嘲笑他人,常常會引火燒身,生一肚子閑氣。也許對方修養好,不搭理你,你自以為占了上風,卻不知旁觀者心里怎么看你。好戰者,究竟能占到什么便宜呢?
(潘光賢摘自《洛陽日報》2015年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