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可丁
用音樂表達人的內心情感,是任何語言都無法與之相比的。在我聽過的抒發思鄉情緒的樂曲中,留下過刻骨銘心的印象的當屬這么三首:我國作曲家馬思聰的《思鄉曲》、美國作曲家福斯特的《故鄉的親人》和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如果非要做出唯一的選擇不可,那必然是《思鄉曲》。
因為每每聽到她那美妙的旋律,就會讓我們的內心深處浮起一種寧靜、和平、安詳的情感。她是那么委婉、動人,鄉思、鄉情交織在一起,撥動著我們的心弦,有如一雙輕柔的手撫慰在一顆不踏實的心上。
唐代著名詩人劉禹錫在他的《始聞秋風》中,留有這樣的名句: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眄青云睡眼開。聽馬思聰的《思鄉曲》,自然使我們思想起故鄉、熟土、親人。我們仿佛置身于那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只聽得羊蹄聲與馬鈴聲由遠及近。
馬思聰于1912年5月7日出生于廣東省海豐縣,是我國著名的作曲家、小提琴家和音樂教育家。11歲隨大哥到法國求學,曾先后就讀于法國南錫音樂學院和巴黎音樂學院學習小提琴與作曲。新中國成立后,他于1950年出任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直至1967年,由于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他被迫逃往美國。1971年7月,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博士從北京返回美國時,周恩來總理曾托其向馬思聰轉達:“我平生有兩件事深感遺憾,其中之一就是馬思聰50多歲離鄉背井去美國,我很難過?!?987年5月20日,馬思聰因病在美國費城去世。他一生創作了大量的音樂作品,幾乎涵蓋了音樂的各種體裁與形式。其代表作包括:《內蒙組曲》、《搖籃曲》、《西藏音詩》、《塞外舞曲》等。
馬思聰的《思鄉曲》,是其《內蒙組曲》中的第九號第二首。其音樂素材取材于一首內蒙民歌《城墻上跑馬》的曲調?!冻菈ι吓荞R》是一首十分樸實而簡潔的內蒙后套地區民歌?!俺菈ι吓荞R/掉不回那個頭/思想起咱們包頭/哎喲我就眼兒抖……”民歌的曲調飽含著背井離鄉者的淚水和鄉愁。《思鄉曲》通過對民歌曲調的變化、發展,使樂曲在原有思鄉情緒的基礎上,感情得到了進一步升華。音樂傾瀉出流落異鄉的游子對故土山水與親人的眷戀之情。那美妙的歌唱性旋律,浸透著思鄉者苦悶惆悵的心緒。
可以說這部作品是馬思聰先生在親歷了離鄉背井之苦痛而創作的祖國戀歌。那是在抗戰時期,馬思聰流落海外,內心深處處于極度懷念祖國的痛苦心情下寫成的。他的每個音符的流動都述說著游子對祖國的綿綿深情。
我以為凡是具有一種崇高的憂傷美的音樂,都無一例外地會打動千百萬人的心。比如《二泉映月》,比如《梁山伯與祝英臺》,等等?!端监l曲》自然也屬于這一類。每當我于月白風清的夜晚聆聽這首曲子時,綿綿的樂句猶如一根無形的絲線,把我們與故鄉的一草一木緊緊聯在一起。我們無法忘懷有關故鄉的一切記憶,是她那慷慨的土地給予了我們無盡的生活源泉。這時,音樂再度響起,似乎能聽到廣大而安謐的草原上隱隱傳來了馬蹄聲和鈴聲。優美動人的音樂與濃郁的鄉思糾纏著、交織著,在我們的心底擴散開來……
赤子丹心 ?“鋼琴詩人”傅聰
音樂札記——兼談《傅雷家書》
在《肖邦全集》的扉頁上,印著一雙修長纖細、令人動容的手——那是肖邦的手。就是這雙手,流溢出多少醉人的旋律,又演繹出多少變化萬千的“音樂魔方”。一雙“好”的手,對于一個鋼琴家來說,無論怎樣強調都不為過。
然而我這里要說的是鋼琴家的腳。因為在他們出臺時,必先舉足由幕后走到琴前;而這幾步路,真可謂“寸步難行”!他們有的如萬里長征,步履艱難;有的則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還有的則象是小腳女人趕集,急急匆匆、歪歪扭扭……不一而足。但是,有一位鋼琴家的路卻走得瀟灑自若、怡然大方。他就是我國著名鋼琴家傅聰。
最近,看了電視里播放的、在國家大劇院舉行的“傅聰80歲生日特別音樂會”,感觸良多。
傅聰,1934年生于上海,8歲開始學習鋼琴,9歲起師從意大利著名指揮家、鋼琴家梅百器等名家學琴。1954年,風華正茂的傅聰赴波蘭華沙國立音樂學院學習。1958年12月傅聰離開波蘭,移居英國倫敦。在此后的20多年間,他舉行了約2400場獨奏音樂會;與包括耶胡迪??梅紐因、托塔里、丹尼爾??巴倫博伊姆、鄭京和等在內的眾多國際著名演奏家合作過;錄制了約50張唱片;擔任過“肖邦國際鋼琴比賽”、“比利時伊麗莎白皇太后國際音樂比賽”以及挪威、意大利、瑞士、葡萄牙、東南亞等國家和地區的音樂比賽的評委;演奏的足跡遍及幾乎整個歐洲、美洲、中東、東南亞、日本、大洋洲各地。
這位新中國的第一代鋼琴家,曾于1955年3月獲得當今世界最負盛名和權威的第五屆“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第三名,并榮獲“瑪祖卡最杰出演奏獎”。被譽為“肖邦最權威的詮釋者”。因此,也被冠以“鋼琴詩人”的美名。曾被美國《時代周刊》稱為“當代最偉大的華人鋼琴家”。
而帶傅聰學會走路——不僅僅是短短的“臺步”,而且是漫漫的人生之路、藝術之路和理想之路的,就是他的父親——我國翻譯巨匠、文藝理論家傅雷。在這條路的路標上有四句話:“第一,做人;第二,做藝術家;第三,做音樂家;最后才是鋼琴家!”
“我始終認為,做學問也好,弄藝術也好,頂要緊的是先要學做人?!边@句話,在《傅雷家書》中不止一次地被提到。為了讓傅聰學會“做人”,在傅聰的啟蒙教育階段,這位精通洋學的大翻譯家,既沒有把兒子送到他早年留學的法國,也沒有讓他進音樂學堂;而是另辟蹊徑,用近乎“私塾”的方式,從孔、孟、先秦諸子、“四書五經”等典籍中自選教材,對孩子進行“道德規范”與“做人”的教育。這就為傅聰構筑起了一個“理想世界”的崇高境界!使得傅聰以后在國外生活了那么多年,面對著光怪陸離的西方社會和紙醉金迷的物質世界,能夠始終“視富貴如浮云”。
傅雷在家書中,曾經盛贊傅聰的前岳父耶胡迪??梅紐因,說他在荷蘭海牙為一個將死的女孩演奏巴赫的《恰空舞曲》和他1947年在柏林對猶太難民的講話,是一種“符合我們威武不能屈的古訓”的精神與氣節;而傅聰也以孔夫子所稱道的顏回為榜樣,保持“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那種“以清平為自傲”的中國文人傳統和超塵脫俗的崇高境界。真是有“德”才有“品”,有“品”才有“境”,有“境”才能鍛造出高人!而傅雷就是這樣帶領兒子走上人生之路的。
傅聰的藝術之路,是一條以民族文化根蒂來“開發、引爆”世界藝術頂尖的通路。傅聰對于中國古詩詞的通曉決不遜色于意大利著名指揮家托斯卡尼尼對于莎士比亞的熟悉程度。正是這種植根于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的藝術熏陶,使得傅聰可以在音樂藝術之路上步履堅定、厚積薄發!
傅聰在參加“肖邦國際鋼琴大賽”之前,他的演奏已被波蘭音樂教授認為“賦有肖邦的靈魂”,甚至說他是一個“中國籍的波蘭人”。他榮獲的“最是波蘭魂”的瑪祖卡獎,更被認為是一樁有重要歷史意義的事件。因為,這是由一個中國人創造了真正的瑪祖卡的表現風格。意大利鋼琴家阿高斯蒂教授曾經對傅聰說:“只有古典的文明才能給你那么多難得的天賦,肖邦的意境很像中國的意境?!边@一評價真是恰如其分!傅聰就是這樣彈奏肖邦的。他說:我彈肖邦,就好像是敘說我的命運,是我自己很自然地跟自己說話。而且,肖邦又有李白那樣“非人世”的孤傲氣息和南唐后主李煜那種“垂死之痛,家國之恨”的愁緒。
傅聰的藝術之路還通向大自然。達·芬奇從被微風吹皺的漣漪碧波中找到了蒙娜麗莎謎一般的線條;著名舞蹈家鄧肯說她的靈感可以從云彩、海浪以及介于熱情與山嵐之間和恬靜與微風之間的共鳴中獲得;偉大的貝多芬從小溪的潺潺流水聲和樹林里小鳥的歌唱中喚起了寫作《田園交響曲》中“溪畔小景”的靈感。所以,傅雷在家書中,經常要求傅聰到大自然中去。在傅雷看來,大師的作品就是從大自然、從人生各方面的歷練中“泡”出來的。所以,要準確表達他們的作品,也得走同樣的路。更重要的是,大自然可以使人蕩滌胸中凡塵,打破紙醉金迷的俗欲,養成淡泊灑脫的胸懷。從而獲得一種“蕭然意遠,曠達怡靜,不滯于物,不凝于心”的境界,使得對于音樂的詮釋具有“生命一般的活力與搏擊飛縱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