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夫脫
1994年2月15日,我在上海《文匯報》“文匯論壇”發表了平生第一篇文章《看不懂啦,婚俗》,對我國許多地區女方索要訂婚財物越發嚴重的現象予以了評說——女方不是作為一個人和男方結秦晉之好,而是把自己當作商品賣掉了。筆者不懂:這樣的婚姻是愛情婚姻還是金錢婚姻?竊以為,婚俗是一面極好的鏡子,從中能窺到一個民族的文明程度及國民素養的優劣。是把這面鏡子擦亮,還是繼續往上面抹黑,完全取決于人們的選擇。只要高舉移風易俗的旗幟,大刀闊斧地革除陳規陋習,婚俗也能朝著健康有益的方向發展。
20多年過去,彈指一揮間。今天各地的婚俗朝著筆者期望的健康有益的方向發展了否?如果不閉著眼睛說瞎話,那么結論只能是:而今一些地方的婚俗在金錢婚姻買賣婚姻的道路上越走越遠。20年前,民間流傳的順口溜是:“一千九過得有,一千三占一般;皮箱不滿,打老婆婆的臉。”20年后,則從“千里挑一”到“萬里挑妻”再到“三斤三兩”(三斤三兩重的百元大鈔,起碼也有十四五萬元),再到“萬紫千紅一片綠”(萬紫,一萬張5塊的;千紅,一千張面額100元的;一片綠,就是再加些面額為50元的,怎么也得一千張吧,總共加起來有20萬元左右)。要現金的同時還得有“一動不動”——汽車和樓房。還得拿東西看未來的老丈人——十個十(十箱酒、十條煙……)。男方家庭最好是有父母,將來好給看孩子;有姐妹,將來把公公婆婆接過去養老;無兄弟,以便自己繼承全部家產。機關算盡,幾乎把所有的好事都想到了。
20年前彩禮才一兩千元的時候我驚呼看不懂,20年后彩禮扶搖直上十幾萬元了,我更該驚呼看不懂嘍?非也。20年前,我還不到而立之年;20年后,我都已經知天命了,好歹多吃了20年的飯,多讀了20年的書,多行了20年的路。
買賣婚姻古已有之。先秦時代有個傳說:齊國有位女子,兩家鄰居向她求婚,東家子丑而富,西家子美而貧,父母征求女兒意見,女兒表示:“欲東家食、西家宿。”什么好事都想占。漢代人娶妻聘女要花費大量錢財。魏晉南北朝時,“賣女納財,買婦輸絹”也是普遍習俗,雙方討價還價、錙銖必較,如同做買賣一樣。宋代以后,錢財更成了締結婚姻的主要因素,媒人到門,家長不問人品,先論聘財數量。唐詩吟詠新嫁娘也有“郎來傍門戶,滿口索錢財”的描寫。明朝有女待聘之家往往要變賣家產,湊足白銀百兩,才有人愿娶。有位官員甚至說:我沒有遺產留給子孫,只能給每個人娶一個富家女。嫁資不足的女子在夫家會遭受公婆白眼甚至辱罵,《顏氏家訓》中便對此有所批評。更多的貧家女則由于沒有嫁資而無人聘娶,貧家干脆不養活女兒。宋明時南方許多地區溺女成風,人們認為與其讓女兒長大而不能出嫁,受到譏笑侮辱,還不如讓她早早死了好(高世瑜《古代婚姻擇偶觀漫談》,《新華文摘》2014年第17期)。那個時候女方不值錢,而今女方變得值錢了,看似兩個極端,但兩極想通,即都是拿錢說事,銅臭味十足。感情,感情多少錢一斤啊?
不吃一塹,難長一智,不撞南墻,豈肯回頭?曾幾何時,計劃生育是鄉鎮工作人員最感頭疼的問題。國家提倡一對夫婦只要一個孩子。工薪階層好說,大部分人不和政府較這個勁。農民呢?我跑!于是又有了“超生游擊隊”, 為了生個兒子,專和計生人員躲貓貓。有的還偷做B 超,如是女的就打掉。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總算有兒子了。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兒子拉扯大了,該說媳婦了,這才驟然發現,攤上大事了——女孩子少,男孩子多,不砸個幾十萬元,休想把媳婦娶回家!于是乎,不少人又為錢所逼,開始改變傳統的重男輕女觀念,生個女兒也不錯嘛,有朝一日,女兒就是聚寶盆。如果第一胎生個兒,就不敢再生了,萬一再是個帶把兒的呢?那麻煩就大了去了,以后還怎么活呀?筆者故鄉有戶人家,生了一對雙胞胎——大胖小子,這要在以前,一家子人還不喜得合不攏嘴?現在可倒好,兒媳婦煩得很,婆婆也高興不起來。嘿,國家計劃生育政策管不了的事,計劃生育干部制止不了的事,竟然讓芝麻開花節節高的彩禮錢給制住了。這可真是撞了南墻終回頭,跳了黃河終死心了。好耶,壞耶?喜耶,悲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