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積岐
按照1950年的說法,他是“翻身農民”,家里自然是貧農成分。他從村里的地主那里分到了土地,拿到了人民政府頒發的土地證,而且有了一頭驢子。這對于沒有自己的土地的農民來說,是一件夢寐以求的事情。村里的農會派人丈量了土地,給地畔載上了界石以后,他蹲在自己的地頭,一蹲就是半晌。他用目光把屬于自己的土地覽了一邊又一遍,直至裝進了自己的腦海,夯實了,才站起來,朝家里走。
他吆上自己那頭歡快的驢子在自己的土地上歡快地播種、收獲。因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勞作,他覺得,他和當年的財東一樣的自尊——盡管,他只擁有四畝八分地。然而,這種自由自在的勞作并沒有持續多久,村農會的干部來動員他參加互助組,和其他的農民互助合作。他拒絕了。村干部三番五次來動員他,他拒絕得很堅決——他不愿意“互助”別人,也不愿意別人來“互助”他。幾十年來,他盼望的就是自己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收獲。他不愿意走進別人的土地,別人也休想走進他的土地——他對土地的占有就像占有心愛的女人一樣霸道,誰要是用眼角眉梢挑他的女人一眼,他會拼命的。他成了村子里唯一沒有“互助”的農民。他依舊獨自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種、收獲。
又過了幾年,村里成立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說是“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實際上,要求每戶農民都要加入合作社(地主、富農遲一步加入)。村干部先是說服他入社,他堅決不入。村干部說,你的土地入了社,還可以參加分紅的。他只有一個理由:土地是我自己的,我要自己種自己的地。村干部的態度很強硬:不入社不行!他的態度更強硬:牛不喝水能強按頭?不入,堅決不入!他拿出了土地證,在桌子上一摔,理直氣壯地說,我的地是毛主席給我分下的。土地證上寫的明明白白:土地的所有權屬于我自己。我想咋辦就咋辦。面對土改時頒發給他的土地證,村干部說服不了他,區干部也說服不了他——那張單薄的土地證,分量比任何言語都重。他作為釘子戶被擱置了。既然沒有加入初級社,也就不可能加入高級社了。他成為全縣唯一的一戶“單干戶”。村里人不再稱呼他的名和姓,甚至忘記了他叫什么
1958年,成立人民公社。生產大隊和人民公社的干部再次動員他加入人民公社。他還是那句話:我的土地是毛主席給的,土地是我自己的。毛主席還能把我手里的土地要回去嗎?他比年輕時更強硬了。他是貧農,階級斗爭的那根弦繃得再緊,也無法給他的頭上按一頂階級敵人的帽子——地、富、反、壞、右,哪一頂帽子戴在他的頭上都不合適。于是,他成為唯一的人民公社的編外戶。
人民公社的社員們成群結隊、嘻嘻哈哈地走進生產隊的大田去勞動,而他依舊吆上自己的老驢子,和老婆孩子一起在自己的土地上勞作。他不必聽生產隊里的鈴聲上工、收工,他不必每天晚上去生產隊記工分,他不必挾上糧食口袋去生產隊的保管室分糧。什么時候上工、下工,他自己說了算;哪塊地里種小麥、豌豆,哪塊地里種高粱、谷子,他自己說了算;哪一天收獲、碾打,他自己說了算。和生產隊里的幾百口人相比,他是少數。但他從來不覺得孤單、孤獨。他的精神生活的核心是自由,是自在。每當他進了自己的地勞動的時候,他只有一個念頭:地,是自己的土地。他是從民國時期走過來的莊稼人,他的價值觀沒有絲毫改變——擁有自己的土地的農民,是值得尊敬的農民。盡管,他的土地不是買來的,是毛主席給他的,屬于他的家業,他就要守住——他只有這么一個信念。
1960年,“三年困難”時期來了,饑餓掃蕩著共和國的每一寸土地。村子里挨饑受餓的人不少。關中畢竟是一塊豐肥的土地,“三年困難”時期還沒有聽說哪個村子餓死人,可是,每天只有二三兩糧食的日子,農民們是體驗過的。在困難的日子里,單干戶一家依舊有白面吃,沒有餓肚子。饑餓過后,并沒有人將單干戶為什么有糧食吃作為反面“典型”從中反思點什么。生產隊耕種同樣的土地,為什么糧食打的少?為什么農民餓肚子?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單干戶和“地、富、反、壞、右”一樣被推上了批斗臺,給他的頭上按上了一頂“反革命”的帽子。幾次拳打腳踢后,他交出了土地證。造反派看也不看,撕成了碎片。他那四畝八分地歸公了。他成為生產隊里的一名社員。
可是,從土地歸公的那天起,他不再下地勞動了——在生產隊里的土地上,他連一天活兒也沒有干。他整天在田間土路上走來走去,雙目空洞洞的,反剪著雙手,一直向前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走到哪里去。他大概覺得,沒有了土地,就沒有了根。沒有了土地,他的夢就徹底破滅了。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一輩子為土地而奮斗,最終被土地打敗——埋進了土地里。他的土地情結糾纏了一生。
我所說的這個單干戶,就在關中的眉縣農村。如今,他的墳頭上已經荒草萋萋了。可是,關于他的故事沒有死,依然活在人們的記憶里。中國的農民問題說到底還是土地問題,這個單干戶用他的抗爭再一次證實了這一點。雖然,他只是少數,并不說明,真理沒在他一邊。這個單干戶是典型的“這一個”,他的做派把他和共和國成立后的農民生活史聯系起來了,他的單干是一個寫照,是一個個案,是無法用好或壞來界定的叛逆行為。
當朋友給我講述了他的故事之后,我就想,當時,有千分之一、百分之一、十分之一的農民都像這個單干戶一樣,農民們的命運將會怎樣呢?這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