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
透過周實這本厚厚的新書《老先生——書屋里的書生底色》(青島出版社,2014.11.),我看到聞到感到了那群五十年代青年文人的音容笑貌和思想閃光。這是一批“長不大”的群體。他們歷經磨難而“頑固不化”。他們的熱血依然熱,激情依然涌,思維依然活。長大了就成熟了,就凝固了,就圓滑了,就乖乖的了??礃幼咏^無“長大”之希望。他們當年圍繞在周實創辦、主編的《書屋》,成為這份破土而出的思想類新生期刊供稿、獻策、支持者時,都已近天命、花甲、古稀之年。如今有的駕鶴西去,剩下的則可跟耄耋圣誕老人并肩了??晌覀円廊荒茏x到他們熱氣騰騰的文字。這是讓人分外高興的事。
周實屬于思想深刻、追求理想、心熱情真之輩。他把《書屋》的供稿人當作衣食父母。有這份尊重珍惜,他才會把作者片言只語的字條收藏起來。這些作、編之間信手涂劃的或短或長的便箋,加上編輯的記憶和認真詳細的注解,編撰成了這本有點特別的書。正是這些零零碎碎的隨意著筆的短信,從一個側面映照出了當事人的個性、見解、情趣,可不正是不刻意為之的、實實在在的文學史的碎片嗎?周實對我說:“寫這些文字,我都是隨手寫來,一點也不做文章的,只是想就過去的事實,說一說自己心里的話,表達自己對支持《書屋》的作者和讀者的謝意。當然,寫得好不好合不合適還真不敢說。”就是說,這僅是“無心插柳”的結果。
你看看,這群作者個個都稱得上是一流寫手,又幾乎個個都經受過特定時期的人生磨難。他們用自己重拾之筆寫出激揚文字的睿智和摯情,灌溉著這份應時而出的正視歷史、觀照現實的新生刊物,使它茁壯成長,聲譽日隆。
值得留意的是,“老先生”們重握之筆端,已蘸滿了滄桑歲月所浸潤的深邃而活躍的思想,正好著落在這份刊物的白紙上熠熠生光。恰如那位智利詩人說的,那里已經沒有了玫瑰花和紫丁香,只有歷史回望與警鐘敲響。這正是重新起步的中國所需要的。很多呼喚良知和進步充滿理性飽含激情的警世佳作,都是首次在這個刊物上發表的,明明淡淡的足跡留在了歷史的進程上。
胡績偉、李銳、李慎之、吳江、蕭乾、張中行、朱正、鐘叔河、資中筠、邵燕祥、流沙河……這些重量級的廣受知識分子擁戴的學者、詩人、作家,以歷史責任感熱心地支持《書屋》的成長,賦予了《書屋》引人注目的質地。
《書屋》誕生之際,盡管距十一屆三中全會已十載有余,但思想解放阻力依然不小,如何喚醒渾渾噩噩者依然是時代的重任。
編、作之間,在投稿、組稿、審稿、面談商討的過程中流露出來的共同意愿和各異個性,是本書的閃光之點,讀來頗為有趣。
對朱正和鐘叔河,周實這樣描述:朱正經歷了多少磨難,可“除了頭發變白了,皺紋增多了,那根脊梁的骨子縫里,真是一點也未變的”——這讓我想起希克梅特的詩:“像一顆槍彈/穿過二十年牢房生活/還是那顆頭顱/還是那顆心//”鐘叔河呢,“一出牢門便‘走向世界,膽識缺一,怎么可能?沒有準備,也不可能?!保ㄖ哥娛搴拥摹蹲呦蚴澜鐓矔罚矣浀媚蔷涿裕骸蔼q太人時刻準備著智慧。”而周實說:鐘叔河時刻貯備著思想。極準確。至于朱正說的“要寫前人沒寫的,要寫后人要看的”,我想應是對作家們的最佳建議。
從便信中,鐘叔河先生給我的印象是很有點傲氣,同時也極為幽默。周實借用鐘先生發在《書屋》里一篇文章中的一個細節,把他雕刻了出來:勞改隊里讀報學習有關“歐洲社會主義明燈”阿爾巴尼亞第一書記恩維爾·霍查的什么。一個叫老Z的,忽然端著杯子站了起來,說:“我是不喜歡霍查的?!比w為之愕然之際,老Z不慌不忙添上一句:“我只喝白開水?!保ㄗⅲ汉先恕昂取弊x作“霍”)周實懷疑老Z就是鐘叔河自己。我忖沒錯:Z,不就是Zhong嘛!
說到李銳,同樣傳神。周實轉引當年《湖南日報》一位“右派”同事的回憶:一是講李銳寫社論,根本不要稿子的。每天一上班,喊個人進來,拿起筆來記。一句,一句,念下來,念完了,就寫好了。二是講他兩口子,家常便飯是吵架,而且吵得很厲害。每次都要砸東西,砸得乒啷乓啷的,樓下都聽得清。砸爛了,又買新的。我問他是哪個砸,他說當然是女的。他說李銳怕老婆。我當時的感受是:李銳這個人是厲害,家里吵成那個樣,還能寫社論,而且不要稿子,全裝在肚子里,腦殼一定忒清晰。
詩人邵燕祥發表在《書屋》上的一篇關于涅克拉索夫的文章有兩句話:“你可以不做詩人,但是必須做一個公民。”“對于渴望歌唱的詩人,被迫沉默,是農民在秋天的田野上卻無力收割一樣痛苦的。”可能是最能代表邵燕祥個性的。蕭乾先生說邵燕祥:“他沒有像我及許多被斗者那樣,挨斗時閉上眼睛認命,后來改正了事,皆大歡喜”,而是寫了《人生敗筆》。蕭乾特為之寫了《讀邵燕祥的〈人生敗筆——一個滅頂者的掙扎實錄〉》。他說這不是邵燕祥為個人申冤,而是呼吁“整個民族走向馬虎不得”!
資中筠先生是我最欽佩的女學人。她睿智、清醒、實在,深諳國際事務,她應邀用筆名翻譯的《廊橋遺夢》轟動得沸沸揚揚。但她堅決不“湊”這本通俗小說引起的“熱鬧”,保持著一個學者的“格調”。
江楓是著名翻譯家,對蕭乾夫婦的《尤利西斯》譯本提出批評,《中華讀書報》沒敢采用。江楓又把它給了《書屋》,發表后蕭乾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虛心接受。文潔若還說應該放棄他們的譯本獲外國圖書一等獎(其實獎是給出版社的)。能不為這種虛懷若谷的學者風度感動嗎?
舒蕪先生因他的“告密”歷史成了這批書生中的另類。圍繞舒蕪,《書屋》發表了諸多名家的一系列文章,形成熱議,并引發了報刊和網絡的討論。朱正等人則主張寬容待之。朱正轉引聶紺弩的看法道明自己的觀點。作為主編的周實也在此書中贊同朱正的觀點表明自己的立場。原本對舒蕪耿耿于懷的我也被說服了:一是事情早已過去,本人早已悔恨;二是人歸人,文歸文。對待周作人,涉及為人為文的文字,前呼后應的也有不少。張中行、丁東、洪丕漠、謝泳等都參加了議論。
大群作者以自己的思想滋潤《書屋》的同時,對該刊給予了貼己的關懷。朱健常常在用過再裁成小片的紙的背面寫的信里,提出誠懇建議。周實說,“何止是《書屋》的作者,簡直就是《書屋》的編輯”。楊德豫一封接一封的信,有批評有鼓勵,周實根據他的意見,增加了兩個校次,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差錯。楊先生被朋友拿走了一期《書屋》,他想再買一本補齊,寫信說:“貴刊定價5元,錢太少,不便從郵局寄,所以現在隨信附寄郵票5元,作為購買貴刊的費用。希望您收到此信后,在百忙中撥冗賜寄一本貴刊第三期?!倍嗝磽凑\!我忖,他討一本周實也不會不同意的吧。
馬克思主義研究家吳江在信里以行家和摯友的口氣鼓勵周實:“你們的刊物各個方面令人喜愛,很有特色,望千方百計辦下去,即使走波浪式起伏的路程。”
如果說平常的書信都會被朋友搜集起來出版的谷林先生是分外謹慎細心謙遜(恰似他的會計職業),那么,書畫家黃永厚則狂放、灑脫一如其字畫。周實曾把他的字掩去落款,復印了,讓一些書法界朋友看,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這個人,不得了,行草篆揉在一起了,不是個瘋子,就是位大家!
黃永厚愛《書屋》。他來信說:“別說二萬份(當時該刊發行量),兩千、兩百、二十份,只要辦得下去,我愿一百、一千、一萬塊買她一期,傾囊中所有吧……”我相信這不是他的“牛皮”。黃是畫家,有錢,舍得買的。他在另一封信里說,收到周實信時的高興情狀:“您知道我家小保姆老幺小龍咋說嗎?‘這樣的信比賣掉好幾張畫還高興呢?。ㄋ浭诌^好幾張三萬元一張的畫款)……收到您的信,我那頓午飯也只咽得一半。吃不下去了,激動,沒辦法,要是我的信真能帶給你快樂,那我也算沒白活了……”
他盛贊《書屋》,好在周實頭腦清醒:“當然,我心里也很明白,他在信中夸《書屋》并不等于《書屋》已經好得如何不得了了,而是他對《書屋》的鼓勵……”
限于篇幅,就此打住。直到今天,我仍是《書屋》的忠實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