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桑榆
張心陽的雜文集《從傻瓜到凱撒》,是“十二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中的大型叢書《中國當代雜文精品大系1949-2013》之一部。盡管我從事雜文寫作多年,讀過許多人和許多類型的文章,算是“見多識廣”了,但讀心陽這部文集還是讓我感到格外興奮。這個興奮點產生于其文章的灼見與膽識。雜文家除思想和學養外,灼見與膽識是必備的。而雜文家的高下、作品的震撼力,往往就存于這方面的差異。
灼見與膽識的關鍵是信仰和站位。心陽寫雜文,站位高且又善于以小見大,文集中的許多優秀篇目,都是從一些人們見慣不驚、視若無睹的小事下筆,然后往深處開掘,往高處升華,卒章之際,常令讀者為之叫絕。這頗似經驗豐富的地質勘探者,可以從一叢植物或一塊石頭,發現深埋于地下的礦藏,然后將礦石熔鑄成金屬。比如《狗肉館前一條狗》,從自己與朋友進狗肉館,被門前兇猛的看家狗嚇住說起,隨后由這條狗聯想到人類社會某些人不論是非黑白而替人看家護院,直至瘋狂殺人而最終被人所殺的悲劇,于文末點睛曰:“給人當看家狗,最可悲的是做了一條狗肉館的看家狗,因為屠案離你最近,連自己也拿不準什么時候就成了屠案上的下一個。”《笑,有時只是做個表情》一文,開頭寫一位舞者參加廣場舞比賽時得知父親重病住院,卻還堅持強裝笑顏跳完全曲。這本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經雜文家生發開來,便枯木之上見奇葩。文中寫到被欺騙言詞所愚弄者的歡笑,寫到人們被媒體追問“你幸福嗎”而發出含意復雜的微笑,寫到上世紀30年代某大人物作報告時聽眾鼓掌手拍疼了都沒人敢先停下來的可笑……將笑的愚昧、虛偽和無奈等復雜心態一一展現出來。
“事理為妙,神與物游。”雜文家和詩人、小說家一樣,創作的靈感常常需要通過某些事物激發出來,而心陽能從上述平常小事獲得靈感,無疑需要開闊的視野、敏銳的目光、厚實的理論功底,以及對社會本質的深刻洞察力和思辨力。
讀這部文集之前,我曾想,心陽置身軍旅,雜文創作不免要受一些影響,但這部文集所涉及內容的廣度與思想深度,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畢竟他打過仗,渾身始終充盈著血性虎氣。他以真理為旗,以正義為本,只要是堅持真理、主張正義,就沒有他不敢言說的。特別是在涉及政治、歷史和社會敏感問題上,無不表現出非凡膽識,成就了許多沉博絕麗、耐人尋味的篇章。如《從傻瓜到愷撒》一文通過羅馬的布魯圖因不能裝傻而兵敗自殺,與蘇聯的赫魯曉夫通過裝傻而在政治上成功登頂,揭示出“政治藝術”背后的兇險與吊詭。《當洗腳盆被塑成神像》深刻揭示了昏聵無能的權力者卻也能贏得人們的“最愛”的深層次原因。還有《思想是條內褲》《氣場乎 氣虛乎》《否定歷史緣于對現實的質疑》《朱元璋這樣對待官民沖突》等篇章,無不振警愚頑、發人深省。更富有特色和見諸思想深度的是他對蘇聯問題的研究,許多鮮為人知的事情,許多別具一格的解讀,許多擲地有聲的結論,讓人開眼界、長見識。有人稱他是不拿課題費的蘇聯問題研究者,此言不虛;也有人將他與嚴秀、藍英年一并稱為雜壇研究蘇聯問題“三劍客”,亦不為過。
與其他文學形式一樣,如果不能有效把握分寸,雜文也會有“負作用”。但心陽雜文總是建設性的,正如他在文壇首度申明的:“雜文也是主旋律。”所以他寫愛國主義,寫解放思想,寫反腐倡廉,寫中國夢。心陽在《中國夢·美國夢·個人夢》一文中就怎樣才能實現“中國夢”這一偉大夢想做出透徹的詮釋:“中國人自古都不缺詩一般的夢想……他們每個人自由夢想的實現,正是民族夢想的實現。”若要實現美好夢想,必須驅逐纏繞夢想的種種夢魘,創造一個可以使夢想成真的良好環境,最終使“每個人既能安全、富裕、舒適地生活,又能自由、體面、有尊嚴地生活”。
灼見出自真知與悟性,出自深邃的思想;膽識出自正義感與使命感,出自關心國家前途和民生民謨的赤誠之心。心陽在其序言中寫道:“軍人和雜文寫作不僅從來不矛盾,而且很統一。軍人應當具備的正直無畏的品格,也正是雜文人應當具備的品格。……軍人的正直、剛毅、無畏,為雜文寫作奠定了性格基礎和做足了精神準備。”讀罷全書,再回頭看看這段自白,也就對他能寫出一系列深中肯綮、炳炳烺烺、令人開悟的文章而不再感到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