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羊羔

呂慧明

接羊羔大概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事情了。

所謂的接羊羔，就是給母羊接生。許多生命被我們從母羊的肚子里接到了這個世界上。從踉踉蹌蹌的小羊羔到活蹦亂跳的大綿羊，它們陪著我們度過了難熬而漫長的冬天，我們陪它們走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為了迎接那些活潑的小家伙，我們會把羊圈修繕好，這樣冷風就不會鉆進來。冬天，大地失去色彩，羊群在灰突突的土地上移動，很多羊無法吃飽肚子，我們就會給母羊添加營養餐，等小羊羔出生以后，就有充足的奶水喂養小羊了。我們還會從很遠的地方買牛奶，因為有的母羊，沒有奶水，它的小家伙會餓肚子。

接羊羔一般是在最冷的冬天。冬天多冷啊，凜冽的西北風咆哮著，把積攢了一年的憤怒，都要發泄出來。人的生命似乎被凝結了，而這些小生命在此刻來到了這個世界。

它們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在寒風中沒走幾步一個趔趄又倒在地上，身旁的母親急了，不停地呼喚著小羊羔，還一個勁地舔著它身上的黏液，直到它成為一個漂亮的白色的小羊羔。小羊羔在母親的鼓勵下終于站了起來，并且吃上了奶水，母羊不知為什么突然間變得很驕傲，帶著自己的孩子穿越羊群，仿佛在說，我也有孩子了，并且它很聰明。

剛出生的小羊羔身體抵抗力差，弱不禁風，根本無法在零下二十幾攝氏度的天氣里存活下來。于是我們便會強行把小羊羔抱走，放在溫暖的接羔房里。母羊跟在后面凄慘地叫著，兩只眼睛死死盯著小羊羔，哀號著，求我們不要抱走它的孩子。我們終究把他們分開了。否則再過半小時，它的小寶寶就會凍死在冰天雪地里。母羊會一直守在接羔房門口，等著小羊羔在固定的時間被我們抱出來吃奶。幾天以后我們便會把小羊羔還給它了。一是因為小羊羔的身體漸漸強壯了，二是母羊的聲音實在凄慘，我們不忍心。

還有年輕的母羊媽媽，第一次生羊羔，看到一個生命突然間從自己身體里掉了出來，大驚失色，迅速跑掉，頭也不回，即便偶爾看見自己的孩子，也遠遠地躲著走。從此只剩下一只小羊羔在風中咩咩地微弱地叫著，它找不到自己的媽媽。它被拋棄了。

每年冬天，我們要從別人家里買很多牛奶，來喂養這些被拋棄的孩子。這也不能怪母羊不負責任，因為它根本沒有奶水，自己也是無能為力。

從一開始這些小羊羔沒有了母親，于是它們把第一個喂它們牛奶的人當作了母親。

我媽自然成了這些小羊羔的母親。它們都是會黏人的小羊羔，我們走到哪里，它們便走到哪里。怎樣擺脫這些煩人的小羊羔，成了一天中重要的事情。這些靈敏的動物們，聽到人的聲音就一哄而上，爭著要吃奶。當我蹲下來給一只喂奶時，其他羊羔就會爬到我的身上，舔我的臉，吸我的手，拽我的衣服，用腳蹬我……我立即向我媽求救，誰知她看見這幅景象，早已笑得人仰馬翻。

鄰居來串門，剛走到院子里就被羊羔團團圍住，動彈不得，她無奈地大笑：“哈哈，在我家被羊羔追得煩了，以為你家會清靜一點，誰知比我家還兇啊，簡直像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