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您慢點忘記我

楊瑩

一天，母親對我說：“你去給我做一個牌兒。”

牌兒？什么牌兒？我沒聽懂。

“就是掛在胸口，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家庭住址和你的電話的那種牌兒。”母親連比帶劃地講解著，“萬一哪天我糊涂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如果有好心人看到這個牌兒，好給你打電話來接我啊！”

母親的話讓我一時語塞又心酸。

這都是讓前面巷子里老馮走失這件事給鬧的。老馮的兒子們都在南方打工，一年甚至幾年才回來一次，平時就老馮和老伴兩個人在家。老伴腿腳不靈便，家里家外全靠老馮操持。老馮看起來干瘦無力，說話做事慢吞吞地，但買菜做飯、洗衣疊被，里外張羅著，倒也井井有條，把老伴侍候得周到細致，使兒子們無后顧之憂，專心在外掙錢。

去年春節時大兒子回家給孫子裝修婚房，難得地在家久住，否則，又像以往那樣過了年就南下了。兒子長住家里，老馮似乎有了依靠，緊繃了多年的弦乍一松，腦子竟遲鈍起來，在短短兩個月內，他就先后走失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時間長，一次比一次走得遠。兒子帶老馮去檢查，據說是老年癡呆，所幸程度尚輕。

老馮患老年癡呆的事，讓附近這一片的老人心有戚戚焉。這段時間，老人們湊在一起，談論最多的就是如果自己得了老年癡呆怎么辦，感嘆人老無用，只會給兒女添負擔。我的母親就是其中一員。

母親曾經是那么剛強，走路總是昂著頭，風風火火地，永遠不服老。沒想到，現在竟會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癡呆，會認不得回家的路。誰能抗得住歲月的侵蝕呢？我所能做的，就是答應母親，一定做一個她想要的牌兒，并盡量多抽時間陪在她身邊。

回到家，我找出兒子上初中時的校園出入證，換了一張卡片，端正地寫上母親的名字、家庭住址，以及我的聯系方式。

接過我做的牌兒，母親當即掛在胸前，在鏡子前照了照，很滿意，回頭認真地對我說：“如果媽真記不得你，記不得回家的路了……”

我抱住母親，拍拍她的背，不讓她說下去。（摘自《家人》201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