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熱心腸

廖靜

趙美花在海南玩了半個月，回來時提著沉重的行李箱往家走，剛拐彎還沒進小區大門，劉剛就沖過來搶她的手提袋：“趙大姐，我幫你提吧，世界需要熱心腸。”

劉剛這是怎么了？平時見誰都愛搭不理、整天游手好閑的，今天這么熱情，撿到錢了？誰知不對勁的不光劉剛一個，小區幾個平時不冷不熱的鄰居都沖過來幫趙美花提東西，和劉剛擠成一團差點打起來。

嘿，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嗎？趙美花給丈夫老王打電話讓他回家，老王氣喘吁吁地說：“我在幫蔬菜店搬菜，一會兒回……”

老王也著了魔了，他雖然為人不算冷漠，但也不至于熱情到一把年紀幫人家搬菜吧。老王回到家一身的灰土，趙美花問他今天是抽了哪門子風，老王神秘地說：“8萬塊，你不要嗎？只給最熱心腸的人。”

云里霧里的趙美花總算明白了，一切都是那8萬塊鬧的。

這個小區分高層區、別墅區，別墅區住的都是有錢人，其中有個叫馬大有的富翁，40來歲，老婆換了三個卻沒孩子，最后還都離了婚。忽出怪招要選“最熱心腸的人”，最熱心腸顧名思義就是最愛幫助人，他已派出20名“暗探”觀察人們的表現，三個月后他將給“最熱心腸”的人8萬元的獎勵。小市民們個個摩拳擦掌，8萬塊可不是小數目呢。

馬大有曾拉橫幅在小區宣傳過此事，趙美花去海南半個月，錯過了這場熱鬧的好戲。老王擠擠眼睛說：“老婆，你是不是馬大有的暗探？你可是街道干部。”

趙美花說：“呸！我連這事都不知道，怎么會是暗探？這本是件好事，世界需要熱心腸嘛，只是和錢沾上邊，就變味了。”

其實，趙美花也對那8萬塊挺動心的，要說小區誰最熱心，當屬她趙美花莫屬。她退休后沒事干，在街道辦幫忙，一個月掙不了幾百塊，就是想讓一腔熱心腸有用武之地。

小區有位李奶奶，兒女在外地工作，她手腳不靈便，趙美花幫她做飯兩年了，等這回她再去，好家伙，一大群人，把李奶奶家擠得跟會議室似的。

這哪叫幫忙啊？簡直是騷擾。趙美花沒地插腳，悄悄溜了出來：就為了那8萬塊錢，這些心腸也熱得過頭了吧，熱歸熱，卻是假心腸。

前面劉剛和媳婦凌小燕提著菜往李奶奶家走，趙美花躲在樹叢后聽他們說話。劉剛說：“快走，李奶奶的飯我們得搶先，沒準李奶奶本人就是暗探呢。”

凌小燕說：“三個月還有好多天，日子真難熬，快把8萬塊給我吧。”

趙美花越聽越惱，太不像話了，把助人為樂的美德當成了發財的工具，錢不能讓這些偽君子給糟蹋了，這事得跟馬大有說說。

別墅富人區安保嚴密，有保安24小時把守，雖然保安認得趙美花，也不讓她進去，說得有房屋主人的回復才放行。

趙美花眼珠一轉：“我有事向馬老板匯報，重要的事。”

兩個小保安眼睛亮了：“好好，您走好，昨天剛下了雪，路面濕滑，您小心點。”他們把趙美花當成了“暗探”。

在馬大有豪華的家里，趙美花將“遍地假裝熱心腸”的不正之風說給他聽：“您要真有錢，不如捐給居委會或福利院，別給了偽君子，讓真正的熱心腸寒了心。”

“難道您才是真正的熱心腸？”馬大有說，害得趙美花老臉一紅，她還真認為自己是小區第一熱心腸，當然她不是圖錢。

趙美花的話在馬大有那兒一點用沒有，他要的就是這個聲勢，他說：“我還準備請記者來采訪呢，如果把這次活動發揚光大，讓熱心腸成為一種習慣，也是我的功德。能宣傳美德樹立典型，又能為企業博形象，何樂而不為？”

馬大有有商業頭腦，沒好處的事他不干，這8萬塊是他的“廣告”費，他才不管虛偽不虛偽。

趙美花拿馬大有沒辦法，只得悻悻而歸。

老王為博那8萬塊又出去“熱心腸”了，他決定住在重災區李奶奶家幫助她起居。他對趙美花說：“平時你最愛多管閑事了，這個把月你也得努力啊，別讓別人把便宜占了去。”

趙美花這個氣啊，跟老王過了快一輩子，沒想到他也是見財起意的貨。趙美花去李奶奶家，發現她老人家精神好多了，房間整齊，衣服干凈，頭發也被“熱心腸”們梳得很利落。

雖是假的，但熱心腸也帶來了正面效應，只是三個月后，人們的心腸降溫后會如何？

這天小區來了個殘疾人，他頭蓋黑布，穿著破爛的衣服，一只腿是殘的，在小區角落擺攤要錢，地上鋪著一張訴苦的紙，無非是家里起災、重病無人治之類。若在平時，這類真假難辨的“可憐人”是不會被理會的，但這回不一樣，沒準這人就是馬大有的“暗探”呢。

沒一會兒，殘疾男人的碗里就堆滿了錢。趙美花心想：不管他是不是暗探，我作為街道辦的人，都得去問問。她上前問道：“老兄弟，你家有什么情況不如跟大姐講，在這兒要錢不是個事啊，我幫你找份工作如何？”

殘疾男人一聽，抱起布攤就逃，因為錢裝得太多了，幾個零錢從口袋里散落出來。趙美花緊跟其后，苦口婆心想勸他回頭是岸。

男人被追急了，腿突然不拐了，索性跑了起來。

“騙子，騙子！”趙美花追得氣喘吁吁，只見男人越跑越遠，她猛地發覺，男人的身形好熟悉。

在人們搶著做好事、當熱心腸時，趙美花在琢磨別的事，她悄悄調查了馬大有的公司。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他那上千員工、幾千平方米的廠子早已易主，馬大有這富翁現在是“負翁”了。

是什么讓趙美花想起來調查馬大有呢？那天，她越看那殘疾男人越像馬大有，她不敢確定這人到底是不是馬大有，就算是，或許他是為選“最熱心腸”當暗探。

可轉念又一想，一個堂堂企業家當“乞丐”，是不是夸張了點。細心的趙美花想起她那天去拜訪馬大有家，他家雖然豪華，但地上桌上都有灰，顯然多日未打掃，像他這樣的富人家里應該是有傭人的。

趙美花退休前的職業可是名警花呢，參與過多起案件的偵破。在公安局工作的同事幫她查了馬大有的底細：馬大有的公司和房子都抵押還債了，房子新主人給他兩個月的搬遷期，現在馬大有就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沒錢還搞8萬元的“熱心腸”評選？他裝殘疾人騙錢，這就是犯罪了。這事得找馬大有說說，得讓他迷途知返，他破產了也怪可憐的，這件沒好處的閑事，真正熱心腸的趙美花是管定了。

趙美花找上門時，“富翁”馬大有正躲在已不屬于他的豪華別墅里吃烤魚。

“馬大有，老實交代吧，你有什么陰謀？你姐姐我以前可是干警察的。”趙美花威風凜凜地出現，道破了馬大有的陰謀。

馬大有眼淚滾了下來，泣不成聲，原來，他不僅破產，還檢查出得了血癌，他無父無母，沒老婆沒孩子，一無所有，只想臨死前得到點溫暖，所以出了8萬尋找“最熱心腸”這個事。

馬大有拿出他的醫院證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我這將死之人只想得到世人的一點關愛，哪怕是虛假的，這有什么不對嗎？”

趙美花不是鐵石心腸，她的心軟了，忙勸馬大有打起精神好好治病，病好后東山再起。馬大有哭著說：“我已病入膏肓，50萬的醫療費呢，我住的房子都快沒了。”

“別怕，我去幫你募捐，世界需要熱心腸，只要人人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趙美花琢磨，小區2000多戶人家，一家出200多塊，這錢就湊齊了。200多塊救一條人命，只要好好地宣傳游說，相信他們會愿意的，人心嘛，都是肉長的。

在原來馬大有宣傳“8萬元獎勵最熱心腸”的地方，趙美花拿著喇叭做起宣傳為馬大有募捐，人們轉不過彎來，懸賞出錢的富翁馬大有怎么成了要人施舍的絕癥患者了？看熱鬧的人罵罵咧咧一團，誰愿意給這騙子捐錢，8萬元落空的賬還沒找他算呢。

李奶奶沒走，她顫巍巍地掏出300塊：“馬大有好啊，他尋找熱心腸的主意好，讓我老太婆過了好一段溫暖的日子，這錢我捐。”

趙美花忙碌了半天，只收到4000多元，包括她自己捐的1000元。她長嘆一聲，前面那些爭先恐后做好事的人哪兒去了？不管怎樣，先將這錢交給馬大有那可憐的家伙吧。

別墅門虛掩著，馬大有不見了。他讓保安交給趙美花一個信封，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張卡，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趙美花大姐：

恭喜你獲得我“最熱心腸”8萬元獎金，這張銀行卡是屬于你的。我懸賞最熱心腸并不是陰謀，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區區8萬塊我還是有的。我現在要揣著剩余的錢去游歷大好河山，花不完的就去做好事，反正我的病也治不好了，我會永遠記得你，世界需要熱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