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可丁
最近一次看到它是在兩年前。它依然那樣掛在老家堂屋墻上的木柱上,音筒上積滿了灰塵,表面的油漆已然斑剝,昔日的光澤也已消失;音筒上的蛇皮皺皺巴巴,有如飽經滄桑的老太太的臉;僅剩的一根琴弦也松弛地掛在調音柱上……在灰色的墻角襯托下,整個就像一幅懷舊的油畫。
據父親講,這是一把比我的年齡還要大得多的二胡。透過破舊的它,經年的往事歷歷在目。
記得我還很小的時候,每當吃過晚飯,在田地里勞作了一天的父親,沏上一杯茶,搬一把椅子坐到門樓下,就拉起了二胡。那時,我便會找個地方蹲下,一聲不響地聽著從那個古怪的“圓筒”里發出的聲音。當時,父親拉的什么曲子一概不知,只是覺得十分好聽。
六十年代末,當時的農村大隊(現在叫“村”)成立了“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簡稱“宣傳隊”。由于父親算是個文化人,又懂一點樂理,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我們那個大隊宣傳隊的“藝術總監”兼“樂隊首席”。大約就是從那時起,我便跟隨父親開始學習二胡。記得那時父親常常帶我去宣傳隊看他們排練。一閑下來,父親就教我樂理、指法與弓法等等。待我掌握了基本的樂理、指法與弓法后,他就教我試著拉一些簡單的曲子。我能夠完整地拉下來的第一首曲子是那首在當時被神化了的《東方紅》。生硬的指法與弓法使得拉出的樂音如同“殺雞”一般難聽。
隨著我的技藝不斷提高,拉出的曲子便不再那么難聽了。于是,父親的同事們便讓我嘗試著在他們演出的時候上臺獨奏。還記得我第一次上臺獨奏拉的是堪稱我國現代二胡事業奠基人的著名作曲家、二胡演奏家劉天華先生的經典二胡曲《良宵》。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在我們大隊學校操場上搭起的露天舞臺被汽燈照得透亮。當我拿著那把幾乎與我一樣高的二胡,在汽燈的強光下由幕后走向前臺,看到臺下黑壓壓一片上千人的觀眾時,心頓時就慌了起來。尤其是當觀眾發現上臺的竟然是一個小孩而拍起巴掌時,我更顯得手足無措了。當我在臺子正中一坐定,便飛快地向臺后投去了求援的一瞥。我捕捉到了父親鼓勵的目光,便很快平靜下來。當寧靜舒緩的引子主題一起,我便忘記了一切,被音樂所描繪的清澈透明的良宵美景完全吞沒了,直至最后一個下行樂句消失在夜空中。
小學三年級那年,我也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文藝宣傳隊。如果說開始學琴只是出于一種小孩子的好奇,那么,自這時起我便對二胡產生了一種迷戀。在學校里拉,回到家里也拉。記得那時農村學校里只有上午半天上課。下午半天,除了學校組織的排練外,我便總是搬一張竹椅放在幾家人共用的穿堂過道中,坐在上面一拉就是半天。這期間,我學會了拉《二泉映月》、《聽松》、《江河水》、《病中吟》、《光明行》、《賽馬》、《喜送糧》、《北京喜訊到邊寨》等等一大批那時候允許拉的經典二胡名曲以及諸如民族歌劇《洪湖赤衛隊》等紅色經典里的一些精彩唱段。
“文革”結束的第二年,我初中畢業。為了考高中、考大學,就不得不暫時把二胡丟在一邊了。不曾想這一丟就是好多年不怎么沾它了。打那以后直到今天,盡管偶爾興趣來了也會重操二胡再拉上一段,但是從未達到過從前那種迷戀和執著的程度。后來我常想,當時丟棄二胡的選擇未必明智,特別是隨著世事的變遷加上年齡的增長,這種感覺變得愈來愈強烈。
工作以后,每次回老家我都要把那把我拉過整整十年的二胡從墻上取下來,輕輕拭去上面的灰塵,仔細地端詳一番,仿佛見到一位遠方久別重逢的朋友。紛繁的工作之余,有時也會不由自主地憶起它來。因為它畢竟寄托著我童年和少年時代的一切歡樂與痛苦,寄托著我對社會和人生的最初理解。盡管那把二胡再也不能發聲了,但是由它而培養起的我對音樂的摯愛和癡迷卻永遠也不會減退。它就像是我的“初戀情人”,注定會長久地駐留在我的記憶里。而由它生發出的音樂,則更像是源遠流長的江河之水,將永遠流溢在我的心靈深處,浸潤、滋養著我成長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