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片戰爭中國在情報戰上先輸一陣

張鳴

位于浙江沿海舟山群島的定海，鴉片戰爭一開始，就淪于英軍之手，后來有一段被英軍放棄，然后再占，英軍前后控制定海差不多有一年時間。一度，英國是準備選擇定海作為永久據點的，就像當年馬戛爾尼訪華曾經盤算的那樣。但是，占了定海之后，發現這個地方不適合做商港，而香港的港口條件則優良得多，所以，最終這個被英國人占據時間最久的中國小縣，還是被退貨了。試想，如果簽訂南京條約時，英國人要定海，而不要香港，百分之百，清朝也是會答應的。

由于定海淪陷最早，而且迫近江浙，所以，在戰爭進行期間，打打談談，江浙地方的清朝地方官和前線將領，一直在派人潛入定海，將這個小縣城作為打探敵人情報的基地。于是，在清朝的官方檔案里，就留下了五花八門的情報。當然，這些情報，有的還是靠譜的。比如，有的提及英軍在港口里停泊的艦船，港口上哪兒有炮。匯報說英軍駐扎的帳篷有多少頂，還有的說，定海英國駐軍的將領，住在定海的觀音寺里。但是，炮是多大的口徑，船有多大，上面有多少門炮，以及每個帳篷里住了多少人，全無概念。這樣的情報，如果算情報的話，也太初級了。除此而外，剩下的事情就基本不靠譜了，比如定海有哪些生員和舉人投降了敵人，什么人做了英軍的什么官，哪個時人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英國人云云，就有點捕風捉影。而說英軍出的告示上，署的是什么“大英國水路提兵官兼理定海縣正堂”，則更是出于自家的想當然。

更離譜的是，情報還告訴我們，英國的艦船前面，有皮葫蘆百余，漂在海中，就像一個個大皮球似的，往來旋轉，進退各有門戶。忽聽一聲信炮響，這些皮葫蘆就分開兩瓣，宛如一個個的大蛤蜊殼，一個里面有五個人，各執鐵彈或者其他武器，攻守自如。在這里，探子探到的，肯定不是英軍，而且是京劇水漫金山里的蝦兵蟹將。這份情報還說，在定海，有夷人胯下的戰馬，有八尺多高，往來巡哨如飛，碰到人，非死即傷。還說，被夷人的火炮打傷，即使沒有傷口，也會毒火攻心而死。很明顯，這些派出去的探子，根本就沒沾敵營的邊兒，不過是在根據中國古老的神話來編戰時的情報，這樣的情報，能起什么作用，只有天知道。

有些情報，來自于抓來的英國人的探子。當然這探子是中國人，還是浙江鄞縣人，不知為何，就投奔了“紅毛國”了。只是他提供的情報，相當離奇，按他的說法，英國國王也在侵略軍的行列里，海軍司令伯麥，是國王女婿，居然是中國人，從小被掠去的。似乎在暗示，中國人可以策反這個英軍首領。他還特別告訴清軍將領，英國人仗著的就是船和炮，不能步戰。這樣的探子口供，不知是抓獲他的人打出來的，還是地方官為了借機請賞，自己編出來的。反正，當年清軍堅信不疑，英軍不能步戰的情報，經過敵人探子的證實，就更加堅信不疑了。此后多少年，人們一提起洋鬼子，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們雙腿僵直，不能步戰。只要把他們引到岸上來，攻他們的下三路，一打一個準。

跟這些海外奇談比，更令人振奮的情報是，在寧波前線，洋鬼子被殺得非常多，尸體裝了大小滿滿五只船回去。英國將領擔心士兵崩潰，所以不敢透露。而且英國統帥璞鼎查已經死了！這些個消息，都是被拿獲的漢奸提供的。言之鑿鑿，說璞鼎查是被定海三總兵之一的葛云飛所擊斃，寧波的夷人，都在為之掛孝（英國人的喪禮，居然跟中國人一樣）。這樣荒誕不經的情報，竟然經奕經之手，報到了皇帝那里，一時間，道光皇帝竟然信以為真，在上諭里興高采烈地道來。在紫禁城，估計好幾天飯量都增加了。

關于定海的情報，還有一個非常生動的故事，這個故事，在好幾個情報里都有，可見當時匯集情報向上匯報的人，從幾個方面都聽說了這個故事，深信不疑。這個故事是這樣的，說是英國的水師都統（這是情報上的原話）爵子木，駐扎在定海城內城隍廟里。有一天，這個英國海軍的頭兒，喝了點酒，耍酒瘋，把城隍老爺的黃袍脫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將自己身上穿的紅馬褂（不知為何，情報里的英國人，也穿中國式的馬褂）給城隍老爺披上。另一份情報上說，是把自己的紅馬甲給城隍穿上了，然后手執刀槍，在堂中揮舞比劃起來。比劃著，比劃著，就突然痰迷心竅，一個跳躍之后，用刀抹了脖子，頃刻之間，沒了性命。而英軍的步兵統領聞知之后，即在城隍廟舉哀，把死了英國水師統領洗干凈，用紅羽呢做成大衣包裹起來，然后在鎮臺衙門后面埋了，設豬羊等三牲祭祀（另份情報說是放了三排槍），隨后將水師收在自己帳下管理。然而，看英國方面的記錄，根本就沒有一個重要官員自戕而死這回事。真的不知道這個故事，是怎么生成的。

但是，這個故事，很令清軍將領和清朝地方官興奮。因為不用他們出師打仗，被冒犯了的城隍老爺已經出手，一出手，就讓一個“夷酋”授首。如果城隍老爺動作快點，加上關老爺，所有的英軍，紛紛自戕，那么我們就可以不戰而勝了。浙江這邊的清軍統帥，從裕謙到奕經，哪個不希望關老爺和城隍老爺出手呢？香燒了那么多，如果真的靈驗了，那將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可惜，定海的英軍，即使有發瘋自戕的事情，也跟城隍老爺無關。

相信大部分的清軍高級將領和很多地方官，都讀過《孫子兵法》，都知道打探敵情，對于戰爭的重要性。但是，他們派出的探子，收集來的情報，居然是這么個樣子。除了傳說，就是故事，還有神話。反過來，英軍的情報，卻多半都是準確的。無怪乎戰爭一邊倒，清軍在絕大多數時間內，都是瞎子，盲人，沒一樣敵情判斷是對的。別的不論，單憑這樣的情報排兵布陣，不吃敗仗才怪。這場戰爭，兩軍的對比，單講情報，中國方面也是大輸家。清軍打了這么多年的仗，論到情報收集，不惟外行，而且如此弱智，如此荒唐。讓人說什么好呢？

不管怎么說，定海情報，可以入軍事教科書的。

摘編自騰訊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