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告別了以往的舊時光，還有關(guān)于勝利的夢想

亦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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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績從來就不好。還沒有分文理科的時候，和開普勒定律搏斗，日夜刷題跑辦公室找老師問題，姿態(tài)謙卑如墻角無名草，眼神里帶著小心翼翼和脆弱驕傲，叫人看了心疼，不忍直視。即便如此，卷子發(fā)下來，她還是只能低頭，把卷子攥緊，對折再對折，夾在課本里。誰看跟誰急，像是不能被提及觸碰的傷口，只能自己躲在角落里慢慢舔。

我知道她有多努力，一心想要學(xué)理科，拼了命想進年級大榜，每日來得早走得晚，起床和入睡時候窗外都是沉沉的夜色。一天二十四小時，絕大部分時間里我只看見她伏在桌前，額前劉海兒被潦草地撩起，眼睛盯著手里的課本和題集。付出越多期待越大，但物理卷子發(fā)下來，卻比我這個一心打算投奔文科的懶女人還要錯得慘烈悲壯。我總是訕訕地看著我手里的卷子，又看一看她，不知道要說什么好。嘆一口長長的氣，繼續(xù)看手里的小說。

我們是同桌。兩個人都是能被數(shù)理化老師用悲憫眼神長久注視的物種。

但她拒絕和我同病相憐，她有她的驕傲和自尊，這些我都知道。

因為我曾親眼看過她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筆記本，扉頁攤開，露出一句話。力透紙背的筆跡，想必寫它的人一定抱著背水一戰(zhàn)的決心：堅持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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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到高二分文理科，最后一場期末考她考得非常糟糕。排名出來那天她坐在我身旁，一直哭一直哭，兩只肩頭像小鹿一樣玲瓏地聳動。安慰蒼白無力，我只能沉默。只想著自己文科排名位列年級第一，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進最好的文科班，心里覺得歡喜。

至于她，這樣的成績必然無法繼續(xù)留在理科提前班，不想落入魚龍混雜的普通班，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選擇文科。她心里利弊都清楚，只是心有不甘，不愿面對猙獰現(xiàn)實，眼淚流干凈了，終于抬起臉問我：“顧影，你陪我去辦公室改志愿可好？”

我點頭，木訥笨拙地起身，說：“好。”又頓了頓，小聲地說，“先去洗手間擦把臉吧，別哭了，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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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知道，我給出的這個保證是多么敷衍而不負責(zé)任。

讀書很多年，我們都知道學(xué)校是一個多么奇妙而殘忍的地方：這里有游手好閑卻拿著高分的學(xué)神，有勤勉認真便能有所收獲的學(xué)霸，當(dāng)然有無所期待休閑度日的學(xué)渣。這些人，他們的日子比別人都要好過，我是指，如果從付出與收入之比來看，他們要么是得到的比期待更多，要么就是兩者持平。總之命運對他們仿佛無所虧欠，一切看起來都算公平。

可是她不是這三者之一。有些人之于應(yīng)試教育，好比是生活在錯誤水域的魚群，他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適，卻還是要拼命忍受，努力適應(yīng);他們之中的一部分，可能放棄，可能不再執(zhí)著，漸漸接受現(xiàn)實，妥協(xié)生活;可是剩余下來的那些人，有著強烈自尊心，分明榮辱感，付出加倍的努力，期待更好的結(jié)果，他們不能原諒自己走在隊伍的末端。可是公平兩字，卻自始至終，不肯垂青。他們往往會陷入一種可怕的死循環(huán)里，越失望，越努力，越努力，也就越難過。

是的。即使是在競爭相對溫和的文科班里，她也還是達不到自己的期待。政史地并不如外界傳聞一般，只要下死功夫背下去，就能在文綜里傲笑群英。至于語數(shù)外，更是要深厚基礎(chǔ)和天賦底蘊的東西。高三。在我連續(xù)考完三次年級前三之后，她找班主任求調(diào)離座位，不愿和我再同桌。收拾東西走的時候，她看我的眼神里帶著愧疚，但不失誠懇：“顧影你沒有做錯什么，你是一個很好的女生，幫我很多，也那么優(yōu)秀……”

我不說話，只看見她眼眶潮紅，知道她哭過很久。她咬了咬唇，繼續(xù)說下去，目光轉(zhuǎn)向窗外：“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我心里真的害怕，我不知道什么樣的結(jié)果等著我。我家里……你也知道，媽媽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們總說，堅持就是勝利，我寫題，背書，熬夜……不怕你笑話，你丟的咖啡包裝袋我都偷偷看過，記下那個牌子，然后照著買了喝。”

我沒有笑，只是認真地看著她。

“可是沒有用。我做什么都沒有用，二十四個小時我只舍得花六個小時睡覺，不做任何與學(xué)習(xí)無關(guān)的事情。可是每次排名出來我還是那么糟糕。我們是同桌，你每天踩著上課鈴才進教室，課間從不在座位上，你有朋友，閨蜜，喜歡的人可以認認真真地放在心里……可是你還是照樣考著第一，笑著過日子。”

“我真羨慕你。”她抹了一把眼淚，笑著看著我，“可是坐在你身邊，我只會更緊張，更焦慮，更難過。所以對不起。”

我怔住，就那么愣愣地，望著那個少女的背影遠去，消失在仲春的暮色中。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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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位子就一直那么空著，臨近高考大家都習(xí)慣保持熟悉狀態(tài)，于是我也就沒有新同桌。一個人在春末夏初的傍晚里寫著寫著作業(yè)，就會忽然發(fā)呆想起她來。坐在我身邊的少女，清瘦又沉默的側(cè)臉，寫數(shù)學(xué)的時候總愛把落在額前的劉海撩起來。她曾在筆記本的扉頁上鄭重其事地寫，堅持就是勝利。我轉(zhuǎn)臉望著右邊，視線穿過空落落的位子，只望見窗外的瑰麗日落，云霞蒸蔚，美得靜默無聲，卻令人動容。

我想起天地之大，并不是只有眼前的習(xí)題試卷，分數(shù)排名，工業(yè)革命、鴉片戰(zhàn)爭、民族政策;生命里，還有那么多美好的旅途和景色，這個世間，還有那么多開闊的生活方式，無限的未知可能，等待著我們每一個人。

是的，每一個人的努力姿態(tài)，都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相待。

那么學(xué)校的存在，也不應(yīng)當(dāng)是消耗我們青春的囚籠，它理當(dāng)是教會我們?nèi)绾胃玫厝ッ鎸@個世界的窗口，提供以生活必要的技能。我們在這里學(xué)習(xí)，在這里畢業(yè)，在這里成年;我們也只有在這里收獲知識和感情，學(xué)會理解和包容，得到武裝和智慧，才算贏得真正意義上的勝利吧。

想到這里，我推開堆積如山的習(xí)題和試卷，就著緩緩下山的日落，提筆寫了一封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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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yè)那天我們穿著藍白校服站滿學(xué)校禮堂，初夏的微風(fēng)和禮堂西北角里語文老師的鋼琴聲一樣溫柔。我看著我喜歡的少年上臺致辭，身影挺拔好似一棵靜默的白楊;我想起那些過去的時光，和朋友并肩而立奮戰(zhàn)的姿態(tài);我想起大大小小的挫折，沮喪，焦慮和漫長漫長的等待，想起媽媽深夜里放在門口的牛奶和水果，想起自己偶爾失眠對未來懷揣著那么真實的恐慌。

我們原來都是這樣成長起來的。

拍畢業(yè)照的時候，我微微地笑著，忽然想起新買的那期雜志上，我喜歡的少女主編這樣寫過：“合影的時候，我總是不由自主就伸出一個V的手勢來。雀躍的，勝利的，完滿的，開懷的，V是最好的，勝利是最好的。”

“每一次沖過終點線，完成比賽，我們拍手慶祝;每一個下午五點，完成工作，我們招手歡呼;每一回說了分手，結(jié)束一段糟糕的戀情，我們伸手擦掉眼淚。”

“一次又一次，我們告別了以往的時光，懷抱著成長的苦澀和頑強的勇氣，還有關(guān)于勝利的夢想。在這個告別的時節(jié)，比起通宵的酒醉和決堤的淚水，我更想用微笑和感激來面對這場離別。”

隔著幾排人我看見了她，明亮的鵝黃色蓬蓬裙把她襯得清麗又明朗，最重要的是，她是笑著的。眼角都是明媚。她也看見了我，伸出手，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笑容，朝我比了一個大大的“V”。

再見是開始，畢業(yè)即勝利。夏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