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靜 孫云霏 (廣西大學 530004)
博爾赫斯小說的“形而上幻想”
——由《虛構集》到《阿萊夫》的探求
李 靜 孫云霏 (廣西大學 530004)
博爾赫斯小說的語言以隱喻為基本手法,呈現出喻體超越本體屬性的特點,并表現出本體論的姿態;其敘事由形而上意旨與特殊時間融合擴張成獨特的心理場域;其形而上思考在吸納前人精粹同時滲透別致的幻想。本文旨在通過《虛構集》與《阿萊夫》兩部短篇小說集研究探求:建構在語言、敘事場和形而上學的疊加之上的“形而上幻想”——這是博爾赫斯小說的獨特魅力所在。
博爾赫斯;敘事場;形而上幻想
敘事場作為一種場域形態,是物質與能量的共生存在。主要涉獵人物、人物關系、背景、敘事時間以及在敘事過程中,讀者與文本互動而產生的心理場時空容納。
1.關于人物、人物關系、情節進展、背景——以《分岔小徑的花園》為例
博爾赫斯的小說中,人物具有很強烈的形而上意旨性,而情節的故事性是弱化的,人物只是通過情節來進行發現和言說——如果說人物是一個活動的意象并具有隱喻性是完全成立的。不過作為小說傳統的構成要素,我們還是對其進行單獨分析,并指歸于敘事層而非語言層。在《分岔小徑的花園》中,“我”和“我”的祖先彭是兩種時間觀念的體現:我認為時間是循環的,但彭卻否認。“小徑分岔的花園是彭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絕非虛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頓、叔本華不同的地方是他認為時間沒有同一性和絕對性。他認為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復雜的網,由互相靠攏、分歧和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擾的時間織成的網絡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1彭站在時間入口,以個體的姿態探望時間迷宮,并在時間中可到所有可能性的發生,看到不同個體的全部可能性相互編織的錯綜復雜的網;但“我”看到,“將來已經是眼前的事實”,在恍惚中窺見的將來會在現在發生,而“我”也是祖先彭的某種將來,也可以說“我”在彭的可能性中已經經歷過并且在循環重復。“我”是一種當下的時間,但當下時間的存在等同于時間的永恒存在,所以“我”認為的時間循環與祖先彭認為的時間不循環形成悖論——但正如彭是“我”的祖先,這兩種時間觀是無法截然分清的,它們相互交織構成小說文本空間的無窮張力——這張力便是“心理場”的形成,也即常規心理的“歪曲”。
2.敘事時間的虛指張力與心理場形成
時間在博爾赫斯小說中出現頻繁且帶有濃厚的形而上趣味。博爾赫斯的迷宮是用劃成宇宙天花板方格的時間構建的,種種意象安置其中:鏡子、扎伊爾、圖書館、百科全書、花園……博爾赫斯的時間以兩種不同的姿態出現,它們不是對立而是彼此互補的。時間的出場總是帶有神秘的面紗——時間是形而上背景和宇宙底色;時間不止將讀者置入敘事場內,其本身兼有形而上意味。時間在博爾赫斯小說中以滲入和無處不在的彌散鋪成敘事和“形而上”場力,在敘事進行時又以透明的姿態退隱淡出,卻保持始終在場并超于敘事。
傳統的敘事時間通過與出現在言說對象中并形成言說對象自身的時間,而使人物和觀看人物的讀者進入時間疊加而成的張力空間,將時間本身進行虛化,而讓其獲得不確定性、無邊界性和永恒性,突破了讀者的閱讀經驗并形成“驚異”和“厭倦”,讀者是通過對時間的直觀感受來完成心理場建構的。
(1)小說敘事時間的兩種形態與融合
時間在博爾赫斯小說中占有舉足輕重的低位,或者說,時間便是博爾赫斯小說形而上質的體現。博爾赫斯的時間呈現出明顯的悖論傾向,而又在鮮明的悖論中取得了形而上的張力——這悖論在于時間的無限與個體的有限之間。首先,在這種悖論下否認了過去和未來的存在。相對于無限延長的時間來說,個體生命無論長度何如,死亡不過是極短暫的對于過去的失去,而漫長的過去不知被存放于何處;未來則是無窮的延伸與未知。過去和未來的無限在個體的段在中喪失了意義,于是個體只剩下現在,自然,這現在對于個體來說便是窺探永恒時間的入口,或者說,時間對于個體在當下呈現出永恒狀態。其次,博爾赫斯的時間大致可劃分出兩種:循環時間和無限不循環時間,但這兩者并不是截然對立的。無限不循環時間中人的命運是紛繁復雜、彼此交錯、雜亂無章的,人的時間強烈突出了個體性,但從整體的人的時間進程來看,人的命運仍是循環的,只不過于個體來說并不是單一的循環,而是每次都面臨著新的境遇和情況。
如果說博爾赫斯在《虛構集》中將時間與人的關系看作:從時間的角度看整體的人是循環的和從無限多的單一個體來說的時間是無限不循環的,那么在《阿萊夫》中個體與整體,當下與永恒的悖論便開始消解,時間變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混沌的包容體,含納一切——由此人的身份也不再具有個體性,而是混雜的、難以言說的,“你”“我”神是一張面孔。將循環時間與無限不循環時間融合,將人物身份視為同一,由此對傳統時間與人的定義進行了解構——時間是不朽的,也是當下的,世界與“我”同一的。于是敘事形成一種全方位、多可能的深入觀察描述,世界紛繁混雜、不盡言說又充滿神秘性。“宇宙是心理學的無限神性”,發現并進入于此,帶給人的感受仍是驚奇和厭倦。由此敘事,時間和心理場完整的形成了形而上的疊加并形成鏡面效果——無窮盡的反射和衍生,由此形成的悖論產生無限的張力。自然博爾赫斯在這反反復復的真實經歷中也發出自己的感受:驚奇和厭倦。博爾赫斯是具有終級關懷精神的。在經歷真實后人的精神狀態是怎樣的。我們驚奇,厭倦,然后呢?又張開無限的想象。
在《阿萊夫》中死去的女人代表了過去——逝去和靜止,而“我”代表現在的變化的世界,“我”對貝亞特麗絲的單向的、不合情理的感情由于她的死亡而成為“我”任意想象的對象。女人的生命流動變成由照片和記憶拆成的段狀,而開頭便拋出“世界會變,但是我始終如一,我帶著悲哀的自負想到”2由此“變”與“不變”形成互補悖論:“我”始終未變,變化的只是女人在記憶中改變;女人因死亡而未改變,改變的只是正在行進的世界。死亡以個體過去終結的姿態形成靜止,但對于生存在當下的人來說卻意味著對過去無窮無盡的回憶與言說,以及正在發生的無止境的變化和通向無知的未來。博爾赫斯用大量象征和隱喻來說明“阿萊夫”,而“我”與達內里同樣看到“阿萊夫”卻采取相反的姿態。達內里拒絕遺忘而是不住的言說,試圖描繪阿萊夫中看到的難以理解的宇宙的一切;而“我”認識到阿萊夫的宿命性并借助遺忘重歸寧靜:阿萊夫、“我”、達內里的同時出現便邀請讀者進入“我們”共同存在的時空,讀者面對阿萊夫時會產生怎樣的驚嘆與做出怎樣的選擇,博爾赫斯微笑著讓讀者自行選擇。
(2)博爾赫斯的心理場形成
博爾赫斯小說建立在隱喻上的敘事呈現出一種當代語言哲學上描述的“顯露情景”,在這種情景之中,某一事件會敞露出它的整體關聯和意義,事件內部即外部,顯露自身并超越原本的屬性與范疇。它不是被賦予主體的外在壓力,而是一種主體的給予,閱讀者將自我的全部給予事件(文本)并不懼于跌入無窮盡的深淵,感受其中變幻莫測的斑斕與黑洞般致命的陷阱。敘事與心理場是不可分的——建構心理場的過程便是敘事的過程。敘事亦有其本質的與生俱來的形而上的屬性。
當我們進入真實的心理場,也即某種顯露情景中,可以說我們就是永恒存在的——永恒存于靜止。一切均向我們顯露出自身的本質意義。而語言是匱乏無力的,語言無法描繪包容無限的哪怕最小的一部分。所以在心理場中,語言的敘事不是傳達某種信息,而是一種見證,言說即存在。博爾赫斯精心制作的敘事便是一種用可言說的、極富暗示和啟示性的場景,來言說過去、現在、將來和無限廣闊的空間,言說永不停止的變化,言說永恒輪回和輪回中的身份,言說無邊界的夢和夢的底層,言說神和宇宙——它們是整一性的,“人雖然是有限的存有,不能完全掌握什么是無限,但對無限卻有一種直覺,例如,從所經歷的一串串時間,人就直覺地意會到無限和永恒。但若要積極地表達這無限,總感到無能為力,除非這無限是自行向人顯露出來。”3博爾赫斯的敘事是一種深邃而充滿神力的邀請——經由敘事進入神秘的“心理場”,并感受其中的“驚奇”與“厭倦”。
(3)時間對敘事和心理場的溝通
那么時間是怎樣溝通敘事與心理場的呢?時間作為敘事與心理場之間的媒介,既是敘事的背景又是敘事的對象,同時在敘事進程中形成了傳統的所謂的敘事時間。但其在敘事過程中通過對時間本體(作為對象)的形而上發問和言說,無限延長了文本中的敘事時間(作為背景),從而超出承載時間的故事情節(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認為的一個故事的敘事時間),達到敘事的虛指和形而上性。在敘事時間(同時作為背景的本文敘事時間和言說對象)及其對自身虛指化之間形成巨大的張力和感受空間,具有無窮的開敞性和蔓延性,這讓我們對敘事時間(背景)的感受倍增無窮和對時間真實的思考模糊程度雪上加霜。讀者在閱讀時進入敘事場,碰撞張力并形成強烈的直觀感受——驚奇和厭倦——博爾赫斯與讀者既是在時間的流淌中經歷感受又在探求作為真實的時間存在。
博爾赫斯的隱喻手法在文章中滋生繁衍無窮盡的暗示性,而充滿開敞的微笑著的邀請敘事是精心制作的,充滿著互否、悖論、混沌、分裂、象征性意象等,從而于字里行間的裂隙中拉開無窮盡的張力,并產生“顯露情景”的效果:“只要讓對立的遠近制造出瞬間交匯、時空合一,再怎樣不可理喻的事物都可以變為可觀的現實。”4這些都與敘事上的“心理場”形成相互撞擊、相互滲透;在以時間為材料勾連起敘事和“心理場”、并滲入深厚的潛存的哲學思想,最終形成的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只屬于博爾赫斯的形而上幻想——充滿暗示,讀者處于混沌、繁雜、無窮盡的宇宙中,讀者的自我身份消失、連同自我在世界中的過去和未來,讀者消弭一切與他人身份同一,時間的無線永恒和這一切存在的真實——屬于博爾赫斯的獨特的形而上的真實。
博爾赫斯的形而上是疊加的:隱喻、敘事、“心理場”均以形而上的姿態相互疊加滲透,形成鏡面反射一般的無止境的擴張和繁雜,并通過時間的置入和探討人與時間的悖論使形而上有所凝聚卻又向四面八方開敞。這一切形成了一個無限包容的混沌的球,卻又是宇宙中的黑洞深淵。博爾赫斯在這其中游歷、游戲和幻想:“一個人要是過多地沉湎于幻想,沉湎于那些有宇宙的浩瀚和時間的無窮奧妙所組成的虛幻之境中,他本人亦很容易成為虛幻的一個部分。博爾赫斯認為,他所面對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虛幻的,不堪一擊,弱不禁風。它是由一個更高意志(智慧)的主宰(也許是上帝)所做的一個無關緊要的夢。另一個夢,是博爾赫斯和所有的人共同完成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就是日常生活。”5
博爾赫斯的幻想是有魔力的,充滿形而上意味與終極關懷的;不僅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無限可能性的敘事言說場,也為我們彼此共同進入“歪曲”的“心理場”提供了一種真實。這種幻想是無所不包的,是宇宙中無限存在的清晰的引力、射線和電波,是令人眼花繚亂又無限清明的、甚至是透明的;它不干涉任何粒子卻讓人眩暈,讓人敬佩、恐懼、驚奇、厭倦。博爾赫斯的形而上幻想是一種整體的感受力,是博爾赫斯獨有的“真”,帶給我們以無限的驚奇和全身的、靈魂的震顫——我們對言說方式的、對于時間的顛覆和對于宇宙存在的可能,對我自身生存的過去、未來,對于我們如何對待命運、命運中的無限循環和我們與他人身份的趨同、我們無法論斷絕對的是非善惡——我們的生存境遇究竟是怎樣的,當跳出生活之外,我們觸碰到了什么?那是永恒的冥想的宇宙,是無限的幻想,博爾赫斯發現了它。
注釋:
1.(阿根廷)豪·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王永年、陳泉 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198頁.
2.(阿根廷)豪·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王永年、陳泉 譯,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296頁.
3.(德)卡斯培,羅選民譯.《現代語境中的上帝觀念》.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7頁.
4.陳仲義.《現代詩:語言的張力論》,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78頁.
5.格非.《博爾赫斯的面孔》.上海: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284頁.
[1](阿根廷)博爾赫斯。《博爾赫斯談藝錄》。浙江·浙江文藝出版社,2005.
[2](阿根廷)博爾赫斯,王永年等譯.《博爾赫斯全集·散文卷(下)》.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
[3](阿根廷)博爾赫斯,林一安主編,黃志良、陳泉等譯.《博爾赫斯全集 散文卷(下)》.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06 .
[4](阿根廷)豪·路·博爾赫斯,王永年,陳泉譯.《博爾赫斯全集》(小說卷).浙江文藝出版社,1999.
[5](英)貝克萊,關琪桐譯.《人類知識原理》.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
[6](德)康德,藍公武譯.《純粹理性批判》.商務印書館,1960.
[7](德)卡斯培,羅選民譯.《現代語境中的上帝觀念》.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8](德)卡斯培,羅選民譯.《現代語境中的上帝觀念》.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9]汪子嵩等.《希臘哲學史》(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10]周燮藩等.《蘇非之道——伊斯蘭教神秘主義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11]陳仲義.《現代詩:語言的張力論》.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
[12]格非.《博爾赫斯的面孔》,上海:譯林出版社,2014.
[13]龔麗萍.《解讀納博科夫和博爾赫斯作品中的無窮極限》.《新鄉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6,11(06).
李靜(1989— ),女,漢族,河北滄州,廣西大學14級公管學院,外國哲學方向,碩士研究生。
孫云霏(1994— ),女,漢族,遼寧海城人,廣西大學12級文學院,漢語言文學方向,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