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改會等
一、基本案情
2012年3月,陳某因鋼材經營虧損,為歸還外借高利貸,以其開辦的友發工貿有限公司(以下稱“友發公司”)名義,向中國工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某開發區支行(以下稱“開發區工行”)申請辦理商品質押融資貸款業務,并提交偽造的增值稅專用發票、虛假購銷合同等材料及價值870萬元鋼材質押。2012年4月,友發公司、開發區工行、中國外運某分公司(以下稱“外運公司”)三方簽訂《商品融資質押監管協議》,由外運公司接受開發區工行的委托并按照開發區工行的指示監管質物。2012年7月3日,開發區工行在未對貸款材料真實性進行審核的情況下,發放貸款600萬元,貸款期限12個月。2013年1月,外運公司對質押物進行盤點時發現貨物價值僅269萬,貨物嚴重短少,丟失原因不明。之后開發區工行多次聯系陳某未果遂向公安機關報案。2013年5月,陳某被抓獲歸案。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陳某的行為構成騙取貸款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陳某的行為不構成騙取貸款罪。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二種意見,理由如下:
(一)對騙取貸款罪中“欺騙手段”的認定
1.行為人是否具備貸款的資格或條件。本罪主觀方面雖然不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但存在欺騙的故意。主要表現在行為人明知自己不具備或不完全具備獲得貸款的資格或條件,故意提供與客觀事實不一致的材料或陳述,使銀行相信其具備貸款的資格或條件,最終達到獲取貸款的目的。
2.欺騙行為須達到足以使銀行等金融機構陷入錯誤認識的程度。也就是說,欺騙行為與取得貸款之間是直接的因果關系,銀行等金融機構之所以會產生錯誤認識進而發放貸款,就是基于行為人的欺騙行為。在有真實抵押及擔保的情況下,對銀行等金融機構是否被騙要綜合判斷。一方面,要看銀行是否按照貸款流程及規定認真履行工作職責;另一方面,還要看行為人采取的欺騙手段客觀上是否有嚴重情節。對于銀行等金融機構而言,金融資金是否安全是其發放貸款時的主要考慮因素,而行為人提供的真實抵押及擔保,實質是對金融資金安全的有效保障。因此,在行為人提供真實抵押及擔保的情況下,如果銀行等金融機構工作人員對其提供的購銷合同、財務報告等材料僅進行形式審查,同時也未按規定對放貸后的貸款去向及經營情況進行跟蹤監督的,一般可以推斷行為人取得貸款不是依賴于欺騙行為,且欺騙行為也沒有使銀行陷入錯誤認識,銀行發放貸款是因為行為人提供的真實抵押及擔保。
3.銀行等金融機構工作人員的過錯一般不影響因果關系的成立。司法實踐中,對信用等級較高、業務往來頻繁的公司、企業或個人,銀行等金融機構工作人員在辦貸過程中,容易出現審核不認真、馬虎大意等情況。在這種情況下,行為人故意提供虛假材料或陳述的行為與取得貸款之間是否還具有因果關系?筆者認為,該因果關系成立。從行為人的欺騙行為、工作人員的過錯行為對取得貸款的影響力來看,行為人的欺騙行為仍然起主導作用,工作人員的過錯行為起次要作用。因此,對符合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應當定罪,只是在量刑時,將被害人過錯作為酌定從寬量刑情節予以考慮。
(二)關于“重大損失或其他嚴重情節”的認定
目前,立法及司法解釋并未對“重大損失”或“其他嚴重情節”進行界定。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第27條第1款規定:“以欺騙手段取得貸款、票據承兌、信用證、保函等,數額在100萬元以上的”,應予立案追訴。據此,對于以欺騙手段取得貸款,數額在100萬元以上但未給銀行等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的行為,是否構成騙取貸款罪?
筆者認為,認定該罪還要將該罪立案追訴規定同該罪法條結合起來全面分析。首先,從法條條文表述來看,《刑法》第175條之一采用“……的,處……”的表述方式,即“罪狀+法定刑”的方式,是典型的罪刑規范。因此,以“欺騙手段取得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的貸款,給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是整體作為騙取貸款罪的客觀要件,不能割裂開來孤立理解。其次,罪刑規范的實質是法益保護規范,只有對侵犯法益的行為才能科處刑罰,實現法益保護的目的。[1]因此,對于采用欺騙手段取得貸款數額在100萬元以上,但未給銀行等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的或者沒有其他嚴重情節的,不構成騙取貸款罪。
此外,法條對“重大損失”或“其他嚴重情節”的表述是并列關系,筆者認為,“重大損失”或“其他嚴重情節”可視為“情節嚴重”的兩種情形。從客觀違法性的角度出發,“情節嚴重”中的情節,只能是客觀方面的表明法益侵害程度的情節。[2]因此,是否屬于“情節嚴重”,必須通過對行為的整體評價來認定。
1.行為本身應當具有嚴重違法性。騙取貸款罪中行為人采用的欺騙行為是否具有嚴重違法性,關鍵在于該行為是否具有侵害金融管理秩序及金融安全的緊迫危險。如為騙取貸款而偽造國家重要文件的,巧立國家或地區重要項目的,涉及參與人員眾多的等等,應當認定為具有侵害金融管理秩序及金融安全的緊迫危險。
2.行為后果應當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騙取貸款罪侵犯的客體是國家金融管理秩序。行為人采用欺騙手段取得貸款,使金融資產的運行及使用無法出于金融機構正常的監管之下,處于可能無法收回的巨大風險之中,極易給金融機構造成重大損失,危及金融安全。對本罪,單純的行為還不足以使違法性達到值得科處刑罰的程度,只有結合行為后果的嚴重社會危害性,才能將行為對法益的侵害升高到構成犯罪的范疇,同時將一些社會危害較小的違法行為排除在犯罪的范疇之外。司法實踐中,行為后果是否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判斷:貸款數額在100萬以上而不能按期收回的;騙用金融機構資金的手段十分惡劣;多次欺騙金融機構;曾受處罰后又欺騙金融機構的;貸款事關特定地區經濟發展大局等足以造成嚴重損害的;造成惡劣社會影響或政治影響的情形,等等。
3.行為人對“情節嚴重”具有認識可能性。騙取貸款罪的主觀要件表現為故意,因此,“情節嚴重”作為犯罪構成要件要素,行為人主觀上應當是有認識和預見的。司法實踐中,行為人的主觀心理狀態需要通過行為的客觀化表現來認定,要具體結合已知的案件事實進行認真分析和判斷。如,行為人實施了欺騙行為但是辯解誤以為情節不嚴重的,應當注意的是,這種認識錯誤是以行為違法性認識為前提,即行為人主觀上對行為違法性仍然是有認識的,因此,對情節嚴重是具有故意的。
(三)關于本案的認定
首先,從貸款用途來看,陳某是因無法歸還經營中外借高利貸而向銀行貸款;其次,從履約能力來看,陳某按照銀行要求提供870萬質押物,證明其申請貸款時具有履約能力;最后,從質押物的處理來看,其與銀行、第三方監管公司達成監管協議,由客觀中立第三方對質押貨物進行監管。也就是說,陳某主觀上僅有以欺騙手段獲得銀行貸款的故意,因提供足夠、真實的貨物質押而對可能造成的情節嚴重的情形缺乏認識和預見;客觀上的欺騙行為僅具有一般違法性并未使銀行陷入錯誤認識,因為銀行未對陳某提供的購銷合同及增值稅發票進行實質審查,也未按規定對貸款去向及經營情況進行跟蹤審查,所以可以推斷銀行并未被騙進而產生錯誤認識,發放貸款主要是根據陳某提供的870萬真實、足額的貨物質押。而銀行最終遭受的損失,因貨物丟失原因不明,不能確定該損失結果與陳某的欺騙行為有直接因果關系。因此,不應對陳某的行為以騙取貸款犯罪定罪處罰,對因損失產生的糾紛及法律關系應當通過民法予以調整。
注釋:
[1]張明楷著:《刑法分則的解釋原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69頁。
[2]余雙彪:《論犯罪構成要件要素的“情節嚴重”》,載《刑事法學》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