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九首

育邦

光孝寺之路——兼致老朱、小馮

我從空中降落

就來到光孝寺

靜坐在菩提樹下

面壁觀心，此刻

風不動，幡不動，心不動

我能看到的更多——

我看見白云如水，在戒壇上空流動

我看見如雪的黑發飄落一地

洗缽泉的井水沖洗著達摩大師的碗筷

還有他從海上攜帶而來的霧霾

瘞發塔清瘦如僧

幽埋著禪師有限的客塵

我能看到的更少——

一片菩提樹就倒影了我的一生

葉脈清晰，顯現出溝壑與河流

它渴望一無所有

正如它自性空寂

晨光熹微

我便起身

拾起這片樹葉

忘卻那棵樹

就像輕輕提起自己冒昧的一生

——無足輕重，卻不可避免

不知迷路為花開——謁李義山墓園

帝國的夕陽

遠離炎熱與驕躁

必然地獲取了清涼自在

照映在回鄉的阡陌之上

那些走向成熟的麥穗低頭不語

那些打碗花摒棄自艾，悄然綻放

暮春的知了肆意鳴奏

根本不理會時代的憂傷

愛如流水，恨似浮云

它們不及飽含死亡的塵土

沉重，而又深遠

在幽深的時光中

我們迷路

卻又看不見花開

從空碧的山中歸來

暮色已浸染白發

衣服攜帶著雨水與虛籟

天地之間，一葉扁舟飄搖隱現

夢醒時分

我們抵達了家族墓地

抵達了生命與泥土最密切關系的核心之中

請告訴人們

人類的一個微弱縮影——紫薇郎

在此沉睡

請不要把他從夢中喚醒

富春山居圖——過黃公望隱居地，兼致立波、陳鏗兄

從水上到岸上

從城市到山林

倉皇之下，辭別塵世

我抵達了廟山船埠

沿著山徑，向塢里一直走

就走到白云的故鄉

走累了，就坐在石頭上

反正再也走不動了

紛擾世事如山澗溪流

從我孱弱的內心川流而過

棲居在廟山塢

只需在這兒搭個草棚

一天的生活從曬太陽始

以觀山景終

云在天，水在溪

偶有白鷺從頭頂上飛過

當薄暮降臨

就拿陶罐取水

在空曠處，支起薪柴

煮茗

火苗上竄

照映著或深或淺的命運

黑暗似雪，如期而至

一夜無夢

過岳陽樓，遙想八指頭陀

你從洞庭湖上走來

雙鬢攜帶人世的煙塵

你挹掬一捧朝露

杵在人群中，卻找不到可以盛放的器皿

你把自己打扮成范仲淹，屈大夫

可他們并不認識

你說你是敬安法師

他們叫你買票

你蹲在墻角

一隊隊人馬席卷而過，濺起塵土

我偶然路過（前世我們相識）

你踮起腳尖，期盼著某人

堤岸饑餓

殘陽為你帶來最后的慰藉

詩歌記錄了你幻滅的寄旅

時光的旋律一成不變，湖水一浪接著一浪

我沒有在夢中制造你，你不是我的虛構

我對你說，我們是朋友

我臨風佇立在樓上

等著你的應答

擬古——訪全椒道士棲息地

風清云卷

陣雨說來就來

溪山上空，煙靄繚繞

雨點飄落在山澗中

悄然開出花朵

與流水攜手向前

初秋的雨滴

叩擊在隨處散落的白石上

我想起那個全椒道士

在這澗底撿柴束薪

策杖而行

在天地之間

留下枯寂的背影

白石安然，溪水沸騰

他清白的影子在其中閃爍

他的朋友韋大人

依舊滯留在滁州的衙門里

寫詩度日

這個煩躁的八月

成為過去

這個騷動的世界

迎來一陣清涼的風

擬古——訪常熟破山寺

破山寺慵懶

平臥在山澗旁

滾滾紅塵中，越發孤傲冷艷

草木泉壑間，如山歌般質樸

它的靜默存在

鋪陳為散淡底色

凸顯出時代喧囂

萬籟此俱寂

蟬鳴喚醒了光陰的腳步

在這敞開的時刻

所有的秘密都隱蔽在寡淡的門臉之后

即便經歷如此多的日出日落

人們還是游移不定

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地穿新衣戴新帽

而從不知曉也不愿知曉——

流水會帶走所有落葉

強行報復你獲取的種種成功

相反，塵土會下沉

給予一切失敗者以永恒的獎賞

塑像

當光揭開覆蓋在你身上的幕布

一群知更鳥翔集于頭頂的鳳凰木上

以祈禱為名

開始膽怯地歌唱

你金屬的瞳孔深處

含納著水與火

以及細微的塵埃

那些飛舞的時日

攜帶著明滅閃爍的個人命運

越過水流，越過青山

匯向天空與大海

你靜靜地站立著

把煩惱的汗液統統排出了體外

如同生來便是布滿灰塵的恒星

——一顆忘卻死亡的石頭

中元節

七月流火

清涼的黃昏刊落夏日的浮華

今天，是你的生日

也是你前世的忌日

請慎言慎行

因為他們就在你的頭上你的腳下

你的茶水中你的蓮蓬里

他們之中，必有一位

與你長得一模一樣

他會看你，會進入你

但你無從知曉

請燒紙度孤，安撫那些孤魂野鬼吧

請別忘記適時

與他閑聊幾句，哪怕言語不同

畢竟你們終究會合二為一

在此界，或彼界

秋天

薄霧與暮色籠罩于村莊、河流與樹林之上

秋天觸手可及

在空曠無當的大地間

我游蕩，進入我的河流

偶爾在土丘上駐足

漸至縮小為塵埃

嗯，這就是我原初的樣子

我可以飛翔而不至于沖撞人群

我隨波逐流，但毫不影響人類世界的道德水準

樸素的時光中

我依然是那個狂熱的星辰追慕者

——在黑夜里漫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