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鵬遠
最近,武俠因為一個人的名字而再度走熱,無論電影還是小說,這個人叫徐皓峰。
陳凱歌根據(jù)徐皓峰的長篇小說改編的電影《道士下山》正在熱映。而在去年9月底,徐皓峰第三部自編自導(dǎo)的武俠電影《師父》順利殺青。作為《一代宗師》編劇之一的他,還曾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編劇獎。
這人是個天才啊,怎么什么都懂!
徐皓峰最近有些忙碌:陳凱歌的新片《道士下山》,他是原著作者,雖然沒有參與編劇,但影片最后呈現(xiàn)出來的奇異面相,還是令各家媒體希望從他嘴里聽到評價。
身為北京電影學院的老師,他拍過兩部武打片,都是改的自己的小說,但因為沒有走商業(yè)化路線,影響范圍始終有限,現(xiàn)在他的第一部商業(yè)電影終于要面市了,離公映還有不到半年,目前正在緊張的后期制作中;而這部新片的原著小說《師父》,6月又剛剛獲得第十六屆百花文學獎小說雙年獎。
徐皓峰算是個“奇人”,作家格非曾說:“這人是個天才啊,怎么什么都懂!”
他自小習武,后來又學了畫畫,最終念了導(dǎo)演系。畢業(yè)后寫劇本沒有人要,各處謀生,最后覺得實在無趣,索性躲回北京的老胡同,鉆研起道教來。
再后來,他把聽到的民國武林舊事寫出來,成了一本《逝去的武林》,暢銷之后的多年間一直是只聞其名無處求購的傳奇。
他隨后又回到電影學院,開始寫起《道士下山》。小說出版后,王家衛(wèi)讀了,找他做《一代宗師》武術(shù)顧問,時間一久,也就成了編劇,自此“徐皓峰”這個名字為大眾熟知。
就如同老派文人琴棋書畫不分家一樣,徐皓峰跨界而為,同時混跡在文學圈、電影圈、武術(shù)圈、學術(shù)圈,既算同道,又屬異類,造就了他獨特的視野和志趣。
他熱愛民國,下筆寫的、運鏡拍的,大都是那個去古未遠而精彩紛呈的年代,而他本人,也正像是一個民國孑遺,在謙謙君子的外表下,有著結(jié)實的傲骨。
他迷戀“刀”的意象,在作品中多次講述刀和刀客的故事,論證這種有“劈、剁、掄、撩、掃、刺”等多功能的兵刃,其實是一種“防御性武器”,所以他說“刀的真義其實不在于劈殺,而在于隱藏”,刀客要做的是“刀背藏身”。
徐皓峰其人閉門修煉一鳴驚人的人生履歷,確實也不乏“刀背藏身”式的從容與鋒利。
自己不拍《道士下山》 因為喜歡陳凱歌的《孩子王》
記者:您自己看過《道士下山》的電影了嗎?做何評價?
徐皓峰:因為我是原著作者,按照影視圈的行規(guī),自己人不評價自己人,所以抱歉,這個問題我就不能回答了。
記者:為什么拍了三部自己小說改編的電影,卻沒選擇《道士下山》這個本子?以后會自己再來拍一遍嗎?
徐皓峰:我自己不拍《道士下山》,因為喜歡陳凱歌的《孩子王》。
記者:《倭寇的蹤跡》《劍士柳白猿》獲得業(yè)界好評,但因為商業(yè)化等原因并沒有太多影響到多數(shù)觀眾。新片《師父》在演員陣容上已經(jīng)看到商業(yè)考慮,那么除此之外還會有哪些區(qū)別于前兩部的不同之處?
徐皓峰:投拍《師父》時商業(yè)性的考慮并不是用明星來說服投資方的,因為武打片已經(jīng)式微,香港人拍一部式微一部,在這種情況下我還要拍武打片,其實他們看中的是別的東西。
我要把《師父》做成一個正劇,因為商業(yè)市場里充斥的是喜劇形態(tài)或者是強度的類型片形態(tài),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方式是高度中國式的類型化的,不是生活常態(tài)的,劇情演進也不是按照古典的劇情邏輯來演進,是跳進的方式。所以我就覺得用最古典的敘事和表演方法做一部電影,本來這是最常見的,但是因為近幾年中國電影最常見的東西見不到了,最常見的反而可以稱為奇兵。所以這部電影的商業(yè)性不是它的商業(yè)元素,而是它的敘事形態(tài)和電影形態(tài)。
《師父》在劇作形態(tài)上是正劇,在武打形態(tài)上是正拍,同樣是真實的武打,但是拍攝方法用正寫,動作是靠挖掘形態(tài)本身出現(xiàn)魅力,而且這個魅力是跟港臺不同的。
記者:陳凱歌接受采訪時說,從《黃飛鴻》以后武俠電影只有一部《功夫》不錯。您對這二十多年來的武俠電影怎么評價?當然您說過一些總體概括式的觀點,我想聽聽具體的點評。
徐皓峰:這二十年來是武俠電影的衰落期和轉(zhuǎn)移期。1992年香港武俠電影的風潮就過去了,香港電影又崩盤,之后武俠電影的創(chuàng)作就再也沒有形成香港六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潮流,武俠片變成一個非常個人化的事情了,周星馳拍了一部,張藝謀拍了一部,陳凱歌拍了一部,武俠電影作為一個商業(yè)類型在整體上已經(jīng)走向沒落了。
靠武術(shù)改變國民性是清末民國社會的共識
記者:民國習武之風盛行,武術(shù)稱為國術(shù),包括在政治和國家層面,比如霍元甲的精武會就和陳其美有關(guān),背后其實是一種民族復(fù)興、強壯國族的意識形態(tài)。最后到底起了作用沒有?
徐皓峰:這個還是起到很大作用的。因為民國時候的中國人,延續(xù)到朝鮮戰(zhàn)爭,整個民族有一種尚武精神。清末之后歷屆政府培育民間的尚武精神,才能讓中國向后支持長達三四十年的戰(zhàn)爭。
記者:從司馬遷《史記》的《游俠列傳》開始,俠的概念就一直存在于中國文學之中。但是中國卻沒有發(fā)展出日本那樣一個武士階層,更沒有形成武士道那樣塑造民族性格的價值基礎(chǔ)。那么中國的武和俠怎樣影響了中國社會的建構(gòu)和民族性格的養(yǎng)成?程度和影響力有多大?
徐皓峰:因為中國的俠不是蠅營狗茍生存的流氓文化產(chǎn)生出的。首先中國的俠不是貴族,在經(jīng)濟上多是居民,或者是從居民圈里被趕走的青少年,所以中國的俠非常類似于嬉皮士或者搖滾樂手,是主動地選擇了反社會的叛逆色彩。
后來在香港電影里,“俠”的概念就跟西方吸血鬼概念一樣,就是發(fā)生了一個近似于吸血鬼的變化。因為吸血鬼本來是陰森、恐怖、丑陋的,隨著發(fā)展,都帶有貴族文化的特征,倒是吸血鬼繼承了貴族的形象。中國的俠也是一樣,俠最早是城市平民,但是后來在香港文化里,出身不高的俠普遍都帶有貴族特征,白衣勝雪啊、行事作派講究啊,屬于貴族王公的行為特征、說話方式和思維方法。
現(xiàn)在中國文學其實是學《圣經(jīng)》敘事
記者:陳凱歌說《道士下山》里許多人物像一把珍珠撒出去,有去無回。您自己對此有何意識?未來的寫作中還會追求這種風格嗎?
徐皓峰:這個問題是看以何種文學標準來看待的?,F(xiàn)在中國文學,尤其是指通俗一點的大眾文學,總是自覺不自覺地向西方的通俗文學靠攏,向好萊塢影視靠攏,追求人物、意義、最后的高潮,這種文學觀其實就是《圣經(jīng)》敘事。
但是中國不是《圣經(jīng)》敘事,中國的文學傳統(tǒng)是筆記體小說,所以我在一開始寫《道士下山》時就不是按《圣經(jīng)》敘事來的,也不是按章回小說的方式,章回小說要求事件和人物的連貫性,我的方法是筆記體小說。
記者:古龍謝世、金庸封筆之后,武俠小說尚無足以繼任的新宗師,武俠文學的類型也基本沒有跳出他們的模式,這其實也是您的作品近來受到關(guān)注和討論的原因之一。
徐皓峰:金庸和古龍各有不同的文化淵源。金庸小說里的英雄豪杰往往保留著兒童的種種特征,這個是香港文化的特點,在武功形態(tài)上,金庸繼承的是還珠樓主,他的很多武功其實是巫術(shù)或者神仙術(shù),跟《神仙傳》是有直接的血脈聯(lián)系的。古龍的武俠對武打場面的寫法是日本的浪人小說的寫法。所以金庸和古龍背后各有自己的歷史文化淵源。
我的寫作基礎(chǔ)是跟他們不一樣的,想跟他們一樣我也學不來。我的文化基礎(chǔ)主要是民國時期北京和天津這些北方武林的口述歷史,所以這個沒有誰強誰弱的問題,而是大家的文化基礎(chǔ)不同,將來隔代還會各有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