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狂想曲》幾個有趣的錄音版本

周旭

在《藍色狂想曲》具有歷史意義的“實驗性”首演之后，唱片廠商立刻注意到其巨大的商業價值，因此這部作品在1924年6月，也就是首演后四個月就被勝利公司錄制成唱片發行。由于當時的78轉唱片播放時間所限，這只是一個縮減版本（約九分鐘），但這是最早且最為忠實地反映《藍色狂想曲》原始演出形式的一個版本。這個錄音不但保留了格羅菲為這部作品最早編寫的配器，而且演奏者也是首演時的原班人馬——格什溫親自彈奏鋼琴，而這部作品的促成者、號稱“爵士之王”的保羅·懷特曼則擔任指揮。

這個版本由于年代和錄音技術的限制，音響效果不佳，但是格什溫的鋼琴和作品一開始時單簧管演奏家羅斯·格爾曼極具表現力的演奏都給人印象深刻（據說那段著名的單簧管滑音最早就是由他提出來的）。和很多演奏自己作品的作曲家一樣，格什溫對鋼琴部分的處理相當自由，在速度變化銜接等方面顯得十分自然和舒展，毫無局促做作之感。由于這個版本是為保羅·懷特曼的樂隊量身定做，而懷特曼的樂隊是一支主要演奏搖擺樂的早期爵士樂隊，規模比正規管弦樂隊小得多，因此和現在通常聽到的版本相比，這一版本的管弦樂部分頗覺單薄，樂隊的整體表現力也不夠強，顯得較為生硬，且過于依賴個別樂器演奏者的表現。不過，由于它更多地保存和體現了二十年代爵士音樂及樂隊的真實風貌，所以也不失為一個了解這部作品的珍貴版本。

隨后的1927年，勝利公司再次錄制了這一作品（同樣是九分鐘的縮減版本），錄制技術的改善使這一版本的效果要好一些。除此以外，格什溫還于1925年錄制了一個紙帶錄音的鋼琴版本。以上這些錄音，均早已轉錄為CD發行，所以目前在市場上不難找到。

謝伐斯曼（A. Tsfasman）的名字，現在幾乎已經被人遺忘，但他卻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蘇俄爵士音樂的先驅者之一。和在美國的同行相比，不少早期的歐洲爵士音樂家都受過正規而全面的音樂教育，甚至出身名門（如阿瑟·尼基什之子米恰·尼基什），因此這批音樂家不但能夠扎根于爵士音樂，也能夠很輕易地“跨界”到古典音樂領域。

謝伐斯曼畢業于莫斯科音樂學院，是布魯門菲爾德的弟子、霍洛維茨和巴雷爾的同門師弟。早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期，謝伐斯曼就組織了自己的爵士樂隊，并錄制唱片和電臺節目，到了三十年代后期，謝伐斯曼已經成為全俄最有影響力的爵士樂隊領導者之一。雖然官方對于爵士音樂的發展似乎采取了相對寬容的態度，但是爵士音樂并不見容于當時的主流文化圈，所以這個時期爵士音樂在蘇俄的發展空間十分有限，從目前能見到的唱片來看，當時蘇俄的爵士音樂家雖然創作了一些很有個性的作品，但是為數很少，且多數曲目都改編自美國的爵士音樂。

謝伐斯曼的藝術創作活動則十分廣泛，在組織爵士樂隊演出的同時，他也勤于音樂創作和鋼琴演奏。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初期，他就創作了一系列鋼琴改編曲以及一部鋼琴和爵士樂隊的協奏曲，在這些超前于時代的作品中，他整合了爵士音樂的一些元素，體現了強烈的個人特色，其華麗的風格和頗為艱深的技巧甚至可以讓人聯想到十九世紀的某些鋼琴改編作品，可惜這些作品沒有得到廣泛流傳。謝伐斯曼也是最早引進格什溫作品的俄國音樂家，早在三十年代他就將格什溫的歌曲改編為鋼琴曲，并且是在蘇聯演出《藍色狂想曲》的第一人。

隨著二戰的爆發和戰后形勢的變化，很多爵士音樂家都改行或淡出舞臺，謝伐斯曼也轉向了輕音樂的創作，這種情況直到五十年代末期才有所改觀。隨著文化氣氛的寬松，大量西方藝術家來到蘇聯舉辦音樂會和美術展覽，從格倫·古爾德到班尼·古德曼，各種演出令蘇聯聽眾大飽耳福；同時，蘇聯本國藝術家的演出曲目也得以拓展：這一時期格里高利·金茲伯格的曲目單上便出現了格什溫的前奏曲，《藍色狂想曲》也重新出現在音樂廳。在“旋律”公司2010年出版的一套唱片中，就包括了謝伐斯曼和由羅謝德斯特溫斯基（Gennady Rozhdestvensky）指揮的蘇聯國立管弦樂團合作錄制于1960年的版本。在這一錄音中，謝伐斯曼的演奏可謂十分精彩，不但充滿了想象力，技術上也游刃有余，毫無困難，展示了老一輩俄派鋼琴家的功力和對作品的深刻理解，尤其是在作品中大量Rubato（自由速度）的處理上富有韻味，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不過，相對于謝伐斯曼的表現，當時還很年輕的指揮家和樂隊卻似乎略遜一籌，也許是因為“解凍”不久，所以對這部作品的風格把握不夠，演奏也顯得不盡如人意。

由于我手頭資料有限，所以無從確證在這部作品的演出中，第一位同時擔任指揮和鋼琴獨奏的是誰，但是就目前所見，最早做此嘗試的就是伯恩斯坦了。作為二十世紀重要的美國作曲家，伯恩斯坦的創作思想和藝術觀念也不能不受到格什溫等前輩作曲家的影響；作為受到更加良好的音樂訓練的新一代音樂家，伯恩斯坦對于格什溫《藍色狂想曲》的音樂創作評價極高（雖然同時認為它的結構過于松散）。伯恩斯坦選擇同時擔任指揮和鋼琴獨奏，也許可以理解為他作為后輩音樂家向早年爵士音樂傳統表達致意的一種別致方式，畢竟在搖擺樂隊的時代，樂隊的領導者經常是一邊演奏樂器、一邊指揮自己的樂隊的。

在1959年這個與哥倫比亞交響樂團合作錄制的版本中，伯恩斯坦和樂隊都顯示了相當純正的美國音樂趣味，爵士風格更加濃郁。雖然伯恩斯坦并非專業鋼琴家，演奏的細節也不能算十分完美，但是其對這部作品的演釋仍然可圈可點，尤其是在對于樂隊的掌握和音樂的整體表現上，是很多非美國出身的指揮家和演奏者所不能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