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

◎ 王黎冰

九月菊黃 /九月果香/九月我們想起是誰還在播撒著希望/九月有祝福在秋葉間飛揚/九月詩人譜寫著不朽的詩章/ 九月我們都沒有忘記是誰在默默給我們做出嫁的衣裳 ……

一念起這首《九月》的詩歌，我就想起了爸爸，想起了爸爸給我們上的最后一課。

多少年來，在我的記憶中，爸爸站在三尺講臺上，微微踮著腳，高高舉起手，在黑板的上方不停地寫字，那些粉筆的塵，竟慢慢地密密地細細地染白了他的雙鬢。

直到那一天，爸爸懷著和平生第一次走上講壇同樣的心情，講完一課時，默默地合上教本，輕輕地放下教鞭，久久地凝視著他的最后一批弟子們。

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正是九月十日。

本來，正式退休在此前幾天，但爸爸對新來接任他的年輕老師和學校校長說，讓我講到教師節那天吧？！

那個年輕人和校長面對自己的啟蒙老師，都說，您辛苦幾十年了，早點歇歇吧。

爸爸堅持了一下，年輕人沒有阻攔，校長也沒有勸說。也許，他們能理解爸爸此時的心情。

那天，學校里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和往常一樣，爸爸早早地來到學校，意外地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一束花兒，里面夾著一封孩子們稚氣天真的信。

我的爸爸一輩子沒有收到過類似的鮮花，以至于看到滿桌怒放的鮮花，竟有些激動。多少年來，他幾乎很少有過這樣的激動。

爸爸在淡淡的花香里久久地深思，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他才趕緊小跑著走向教室。

孩子們早已端坐在教室里，我們這些鄉間的孩子，用質樸的眼光看著老師——我的爸爸。我們的新班主任已經告訴過我們，老師以后不會來給我們講課了。

這時，爸爸的目光和我們一對視，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立刻又激動起來，因為他看到講臺下孩子們的笑臉，不禁想起了那些辦公桌上綻放的花兒。

爸爸提早十分鐘講完課，想用剩余的時間和同學們講點兒什么。

可是，爸爸沉默了兩三分鐘，并沒有說出一句話來。他不停地摩挲著手中的教鞭，挨個將每個同學認真地看了一眼，多看了成績最好的女生一眼，又多看了一眼那個成績最差的小男生。小女生和小男生咬著嘴唇，努力地點著頭。

教室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爸爸的目光開始轉向窗外那一排洋槐樹上，這些洋槐樹是爸爸和其他老師、學生們一棵棵親手栽植起來的，一轉眼，這些小樹筆直地向上躥，超過了父親，超過了屋檐，長得枝繁葉茂，綠成一片。爸爸的教鞭，就是在離教室最近的一棵洋槐樹上采下一根枝條做成的。

七八分鐘過去了，爸爸終于開口，問，同學們還有什么問題？

坐在前排的一個學生舉手，爸爸點頭同意，他站起來，嘴唇翕動了幾下，冒出一句：“老師，我們可不可以不——讓——你……”話還未說完，他已經哭了起來。

頓時，教室里發出了更多更響的哭聲。

我的爸爸輕輕地放下教鞭，轉過臉去，疾步出門……

坐在最后一排的我，還有那位年輕的老師和校長，目睹這一幕，淚不能禁。

看著爸爸遠去的背影，我流著淚在心里不停地念叨著：九月我們收集陽光/九月我們深情頌唱 /九月是一個感動的季節被求知的眼睛一生珍藏/九月我們守望著豐收的麥浪 /九月我們依然在課本里成長 /九月我們不會遺忘 用感動銘記的那份敬仰 ……

哦，這永遠難忘的最后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