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卜穎輝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山東 濟南250014)
“無論你走到哪個城市,目光所及之處,全是清一色的高樓群、玻璃墻、霓虹燈、立交橋、寬馬路、大廣場;當城市的背景已被麥當勞、 肯德基火紅的標志點燃的時候,我們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在北京、上海還是紐約”,作家海默用這樣的語言抒發了對當下我國城市景觀缺乏特色與地域精神的無奈,這實際上是一個城市景觀特色缺失的問題,同時也是一個城市地域文化衰落的問題,從這一點說,當前有些城市建設中對文化景觀的展示尚顯不足,尤其在對城市文化景觀地域精神的深入挖掘與體現等方面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完善,這是一個當下在很多城市中都存在的普遍問題, 這個問題應該引起人們的重視。
城市景觀主要指偏重于視覺感知與體驗的城市環境,它是一個整體性的環境概念,既包括自然城市景觀環境,也包括人工城市景觀環境,是城市外在風貌形象和內在文化精神的統一體。[1]城市文化景觀是“在一定的自然和文化環境條件下,通過人的作用而產生的城市物質文化形態的復合體”,它包括精神文化景觀形態和物質文化景觀形態兩種不同的表現形態。 精神文化景觀是虛化的城市文化產物,只有通過心理感知才能得以把握,而物質文化景觀是實在的城市物質存在,是可見、可得的城市文化凝聚的物質實體,兩者不可分割,隨著時代在不同地域中相輔相成、共同發展,統一形成了富有地域精神的城市文化景觀氛圍。[2]
不同的城市往往有著不同的地域文化特點, 例如北京和蘇州都是聞名遐邇的風景勝地, 但兩地的風貌格調卻迥然不同,一個是北方古都的恢宏大氣,一個是江南名城的婉約細膩,兩個城市的文化格調也有著很大的差別,在各自的文化氛圍中自然孕育出的城市景觀就有了比較鮮明的特征, 北京的皇家宮殿景觀和蘇州的私家園林景觀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美國城市學者沙里寧說過:“城市就像一本書,里邊有它的抱負。 讓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知道這里的城市居民在文化上追求什么”,不同的城市有著不同的城市景觀風貌, 每個城市都用各自的景觀語言表述著自己的文化,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城市的景觀形態在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該城市的歷史積淀與文化積淀上的,城市景觀從來都是同文化的共生體,文化景觀是城市固有文化的載體。[3]
對于一個城市而言, 在特定的地域環境中孕育出的城市文化的精神品質是同景觀的外在表現形式融合統一、相輔相成的。 一段城墻,一棟建筑,或者是一塊瓦礫都可以是城市景觀的組成部分,從形式上看,它們之間差異較大, 但一旦用地域文化的紅線將它們牽連起來,人們往往會透過表象發現它們的內里卻蘊藏著相似的精神氣質,這實際上就是城市文化景觀的地域精神。
文化景觀記錄著城市文化的變遷與發展, 它存在于特定時期,卻是不同時期同一地域的文化印記重合疊加而形成的, 是地域精神十分重要的外在表現形態。 特定的城市文化景觀往往產生于一定的地域文化環境中,并且是隨著地域文化的發展沉積才日益的豐滿成熟,逐漸表現出鮮明的形象和獨有的氣質的,例如享有國際盛譽的古都西安就是經歷了藍田人和大荔人文化、 半坡文化、 漢唐文化等不同時期地域文化的積累而最終具有了現在的樸實厚重、兼容并蓄的文化景觀特征的。 著名景觀學者王向榮教授就曾指出:“城市景觀是某一具體地域單元中地域文化形態的最高級的表現形式, 是由形態文化語匯所共同譜寫的人文篇章; 它必須在養育它的地域中尋找其文化的根”,地域精神存在于城市基因中,是城市文化景觀的靈魂,只有充分的發揚地域精神,城市景觀才有根可尋,城市才會真正的擁有魅力與特色。[4]
由于城建歷史較長,且自然條件優越,濟南一直處于山東發展軸線(宋以前)和南北方發展軸線(宋至清)的交匯點上,因此濟南遺留的傳統文化景觀表現出了一定的并蓄兼容、南北雜糅的特點,既有北方景觀的樸實厚重,也有南方景觀的端莊秀雅,而且鴉片戰爭后的西洋文化對濟南的景觀風格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特別在民居和公共設施中出現了很多中西合璧的新式建筑,這樣就形成了多元并存的特有城市風貌。[5]正如蘆原信義所說:“城市中‘局部’(個體)是洗練的,整體是各個胡亂布置的背后有一種‘隱藏的次序’”,雖然濟南的城市文化景觀的外在個體形象是豐富多樣的,但因為都是從這片土地上自然而然成長起來的,經過長期的洗練磨合,它們已經在內在里和諧的統一融揉到了一起, 形成了難以分割的整體,表現出了和而不同的精神品質。
特有的地質條件造就了濟南獨有的泉水環境, 濟南的古城舊街里大大小小的泉井隨處可見,而且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泉眼噴涌不止,匯聚成溪流淌在院落街巷間,形成了與泉共生的各類聚落場所。 “家家泉水”是對濟南泉水聚落文化景觀的生動描述, 泉在濟南歷來被認為是人們的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現在在泉水比較集中的傳統街區依然有很多依水而建的民居院落,居住在這里的人們每天都會從泉井里取水飲用,到泉溪邊浣衣洗菜,泉水常年清澈、恒溫,加上泉溪邊綠樹成蔭,環境優美,總會吸引很多居民到這里消閑、玩耍。 雖然早在幾十年前這里家家都已經通了自來水, 但正是因為泉水甘冽充沛,使用方便,所以伴泉而居依然是這里居民生活的重要方式。 泉水也使這里聚落內部的鄰里交往活動更加頻繁,社會關系也更加和諧。“與泉共生”不僅體現著特有的一種泉水文化景觀存在形式, 而且更是融入了泉城的文化血液,無時無刻不表達著濟南居民最真實的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態觀念,維系著泉城人民心底里最真切的泉水情結,成為了濟南文化景觀地域精神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6]
濟南歷史上名士眾多,大舜、扁鵲、秦瓊、房玄齡、李清照、辛棄疾、蒲松齡、管仲、曹操、李白、杜甫、曾鞏、蘇軾、蘇轍、趙孟瞓、鐵鉉、顧炎武、劉鶚、老舍等都與濟南關系密切。 詩圣杜甫在游覽濟南名勝大明湖時曾寫下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的著名詩篇,其中就有傳誦千古的佳句“海右此亭古, 濟南名士多”,雖然只有十個字,卻將地域文化同人文歷史聯系起來,全面深刻的揭示了濟南的文化底蘊和名士品格,強調了濟南自古即有的名士文化精神,表達了濟南文化景觀中所具有的“江北風流第一州”的瀟灑氣質,此后宋代劉窸的“歷下軍聲從古盛, 濟南名士邇來多”和近代董必武憶王盡美同志的“濟南名士知多少, 君與恩銘不老松” 等名句也進一步強調了濟南的名士文化精神。[5]名士文化在濟南的城市景觀中也多有體現,如大明湖及其他公園內就有鐵公祠、佛公祠、南豐祠、稼軒祠和藕神祠等專門為紀念名士而建的祠堂、園林,并通過題名、匾額、楹聯及碑褐等形式題刻名士詩詞墨跡,形成了充滿詩情畫意的名士文化景觀意象。
關于地域精神,濟南方志有“家業農桑,風俗淳厚”、“重農桑,崇學業,樂輸將,敦氣節”和“薦紳多高尚,士厲廉隅,甘退讓,有古禮教之遺”等描述,“淳厚敦節,有古禮教之遺”的濟南地域精神同遵從孔孟之道的齊魯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也使濟南的文化景觀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其文化思想的影響,一方面濟南的文化景觀比較注重對儒家思想中“仁”的觀念的反映,往往十分追求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的內在和諧以及為了獲得這種和諧而應有的外在秩序,濟南古城的規劃格局就基本遵從了封建傳統城市相對嚴謹的形式,巡撫院位于城心,東西向軸線關系清晰, 其他署衙及廟宇圍繞中心按順序布置,并且府學文廟等禮制建筑都嚴格按照規制建設,體現出了明確的秩序關系;另一方面,濟南城的景觀格局又不完全拘泥于固有模式, 能夠因勢利導, 形成一定的空間特色, 如在城門的排布中能夠按照地形地勢的變化適當調整位置,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變通,形成了“四門不對”的布局形式,這也是齊魯文化中“中庸”思想的一種體現。[7]
現代經濟發展帶來了城市的進步和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對于社會和文化的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高強度的經濟交流給城市帶來了更為便捷的文化交往,全球信息一體化影響著社會的意識形態,人們的文化審美取向也在逐漸發生著變化, 傳統地域文化的異質性越來越弱,而現代城市文化的均質性卻越來越強,國內很多城市的景觀風貌都出現了“雷同相似、千城一面”的情況,并且由于很多城市經營者的文化觀念淡薄,在舊城改造中使用的方法過于簡單粗暴,損毀了很多有著寶貴文化價值的城市景觀遺存,又進一步對城市文化景觀的地域精神產生了強烈的沖擊。 以濟南為例, 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原津浦鐵路濟南火車站和洪家樓教堂修女樓等老建筑及有著幾百年歷史的高都司巷等一批老街巷相繼被拆除,城市傳統景觀格局遭受了很大程度的破壞,因此如何在今后的城市建設中更加重視文化遺跡的保護,營造富有特色的城市景觀風貌是每一個城市建設者都應該思考的一個問題。
文化始終是進步的,城市永遠不可能回到過去,這是在現代城市建設中人們首先需要面對的客觀事實,所以對于城市文化來說, 對傳統的愛護保護不應當被片面的理解為被動的固步自封、止步不前,而應當是積極的取長補短、開拓進取,也就是說一方面在傳統文化景觀的保護中要能夠使用最先進的工藝、方法和技術,使保護水平更高,另一方面,在現代文化景觀中又能夠保留繼承傳統文化景觀的精髓, 形成傳統與現代文化景觀的結合互補。比如濟南新建設的奧體中心以“東荷西柳”為主題,以現代的設計手法,將濟南的泉城景觀風貌做了巧妙充分的表現,同時現代與傳統、形式與功能以及時間與空間都能夠統一融合、 和諧共存的設計理念又恰恰是一種充滿齊魯文化品質的“和而不同”的完美的結合方式,突出了濟南傳統文化景觀的地域精神。[8]
文化景觀建設是城市建設中的一項重要內容, 作為著名的歷史文化名城,泉城濟南有著得天獨厚的地域特色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從這一點說,當前濟南城市建設中對文化景觀的展現尚顯不足, 尤其在對地域文化的深入挖掘與體現等方面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完善。以和而不同、與泉共生以及名士與齊魯文化為代表的品質精神是在濟南深厚的地域文化中孕育出的城市景觀的靈魂,因而對于濟南的規劃設計而言,只有以此為魂,因地制宜的突出文化景觀的地域精神, 才能更好地傳承延續泉城的文脈特色,進一步使濟南精神得以發揚光大。
[1]王江萍,夏晶.基于城市文化的街景改造研究[J].華中建筑,2010,(5):1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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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箐,王向榮.地域特征與景觀形式[J].中國園林,2005,(6):16-24.
[5]王育濟.濟南歷史文化的變遷與特征[J].東岳論叢,2010,(5):5-26.
[6]卜穎輝.濟南老城景觀意象[J].包裝世界,2011,(7):22-23.
[7]宋鳳. 濟南城市名園歷史淵源與特色研究[D].北京:北京林業大學,2010.
[8]李巖,鄭權.東荷西柳:濟南奧林匹克體育中心[J].中國建筑,2010,(1):6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