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的心思

鄂孟迪

入秋，夜有些微涼，月光透過窗臺，灑在小武的被子上。這樣靜靜的夜，讓人想家。快5年了，小武一次也沒有回去過，也不知道爹跟后娘過得咋樣。

后娘不好，要不是她欺負小武，小武也不會17歲就離開家。

小武12歲那年沒了娘，過了兩年，爹就娶了后娘。可是后娘對小武不好，不但背地里數(shù)落打罵小武，還慫恿小武他爹不讓小武去上學。小武爹老實，沒主意，家里里里外外大事小情就都由后娘做了主。沒多久，小武輟學了。他每天起床眼巴巴的看著后娘帶來的弟弟妹妹去上學，自己卻要隨父親去干農(nóng)活……

17歲那年，小武偷了后娘的100塊錢，離家進了城。一路上，小武不停地安慰自己，就當借她的，賺了錢，雙倍還她。想了一路，進了城，才記起了饑餓和獨自一人的恐懼。

城里太大了。小武茫然的站在街道上，完全不知去向。他看著陌生的人群在自己的周身四散流淌，突然害怕得想哭想逃。小武低下頭，憋紅了臉不讓自己哭出來，挪騰到一處墻角，站了一會。

后來小武實在站不住了，他太餓了，開始挪動僵硬的腿。開始在這個城市里的第一次穿梭。

小武第一天進城，就在小面館里遇見了日后教他修車的師傅。

小武餓急眼了，可是進了面館，卻怯生生的不知道該點什么吃，師傅幫小武點了牛肉面和小咸菜，小武狼吞虎咽吃了一碗不夠，又要了一大碗。師傅看小武吃飯的傻樣，問小武哪里人，進城干什么。小武不敢答話。他聽村里人說過，城里人又壞又奸。

師傅見他不說話，也不生氣，對他說，你要是進城打工，就該學個像樣的手藝，我是修車的，你要是愿意學這個，可以跟著我。說完師傅就走了，走的時候還把小武的飯錢給付了。

老板娘很熱心，走過來跟小武說，老鐵修車的手藝不錯，你跟他學，不能吃虧，你看，人家把你的飯錢都付了。小武“騰”地站了起來，急急的喊了一句，那咋行，咋能讓他付錢。說完就跑了出去，想去追那個人。

可是一出去就傻眼了，這城里太大了，咋找啊？趕緊又跑回飯店來詢問。老板娘哈哈笑告訴小武說，你出了門就左拐，一直走到路口，就看到一家汽車修理鋪，給你付錢的人準在那。小武說了聲謝謝，出門就往修理鋪跑。

這一去，小武就在修理鋪呆了5年。3年學徒，兩年出工。師傅跟師娘一直管吃管住。小武心里過意不去，一等出工賺錢的時候，要求師傅把伙食費和住宿費從他工錢里扣出去。師傅呵呵樂，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小武平時很少花錢。師娘說，等長成大小伙子了，就知道花錢了。小武確實也不知道該怎么花錢。只是偶爾看到像娘一樣年紀的女人，小武會動點心，想著要是娘活著多好，賺的錢都給娘花，給娘買像樣的衣裳穿。小武又想到師娘，師娘對自己也好，賺錢了該給師娘買點什么。

小武第一次開口問師娘要了工錢。小武的工錢一直存在師娘那，剛存兩個月，刨去住宿費就剩1000元。小武全要了。師娘愣了一下，還是給了他。

1000元全給師娘買了最好的化妝品。就這件事，讓師傅對他更是另眼相看了。師傅說，我這徒弟堆兒里，數(shù)小武手藝最精，日后能干大買賣。師兄大壯不樂意，說師傅你偏心，小武那蔫[尼] [從]樣兒，能干啥大買賣啊？師傅哼一聲說你懂啥，人啊，大氣量大財量。

小武出工的那一年，老鐵買下了對面小區(qū)兩層樓的門市，開了更大的修理鋪。小武晚上就跟工友們睡在樓上。

晚上，小武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想家想親娘。他下樓開了燈，心想再鼓搗鼓搗發(fā)動機。誰料不大一會，就有人使勁地拍門。小武透過玻璃門，影影綽綽地看到一輛閃著燈的白車，還有一個敲門的女人。

小武喊了一聲，姐，都休息了，要修車，明早來吧。那女人著急地說，師傅，這車一踩煞車就嘩嘩響，我都不敢開了，明早還得起早跑高速呢，您就幫我看看吧行不？女人說話的聲音特別溫柔，小武心一軟，開了門。

女人，年齡不大，皮膚白皙，細眉細眼的。姐，你把車開進來吧，女人把車鑰匙遞給小武，說，小師傅，你替我開吧，車老響，我有點害怕了。小武接鑰匙，突然覺得眼前驚艷了一下，這女人的手好漂亮啊，又白又纖細，讓人有一種想抓握的沖動。小武慌亂了，連忙閃進屋外的夜色里，一臉羞臊。

小武認真地檢查了車，說是后輪的剎車盤壞了，需要換一下，最好是一次換一對。女人說，那快換吧，明天趕著用呢。小武說，店里沒有你這款，我得明早打電話調(diào)，你看現(xiàn)在才凌晨3點多，等天亮了再修吧。女人說，那怎么辦啊，我一早上還要趕著去外地啊。小武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只好看著那女人，越看越心動。

小武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禮貌，趕忙低下頭，他覺得耳朵根都熱熱的。

女人嘆口氣說，那就這樣吧，天亮我再來。小武一聽忙抬頭說，我起早去給你調(diào)貨，保證給你快快修好。女人，突然笑了，溫柔地說，好的，謝謝你了小師傅。小武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早上，女人如約而來，小武看見她穿著天藍色的套裙，黑色的長發(fā)還是那樣安靜地披著。清早的涼風一過，那女人輕輕地瞇起細長的眉眼，揚起小巧的下巴，美得讓人窒息。

從那天起，小武開始白天發(fā)呆，夜晚失神，渴望能再一次遇見她。

最開始發(fā)現(xiàn)小武異樣的是師兄大壯，大壯斷定小武生病了。后來師娘也看出了小武的恍惚，覺得小武是害了相思病。是哪個女人呢？師娘背地里跟師傅叨咕，是旁邊火鍋店的楊洋，還是對過超市的收銀員小雨呢？

小武太內(nèi)向，幾乎從來不和哪個姑娘說話，愿意跟他主動說話的就這兩個姑娘。師娘巴不得小武找個附近的姑娘，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店里待下去。現(xiàn)在物價飛漲，人工也跟著漲，店里有幾個工人，手藝不如小武的都被撬走了。所幸小武是個老實孩子，也知恩圖報，還沒有動要走的心思。

小武確實沒有想過走，活在世上無依無靠的，漂泊太苦了。直到那個女人出現(xiàn)，小武的生活好像不一樣了，一想到那女人就跟想到娘一樣，心里像有著落了似的。他突然開始盤算起他的工錢了，他開始設想以后的生活。

小武更認真地做活，不丟一樣手藝。這些變化，師傅都看在眼里，給小武漲了工資，但仍然隱約覺得快要留不住這小子了。又過了一春，小武沒有提要走。師傅越來越納悶了，他看人一向很準，這次也不該錯。

又是一年的秋天，小區(qū)街道兩旁落葉滿地，濃綠、金黃、火紅。小武終于等到了她。她把車開進來的一瞬間，小武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他看著她緩緩走下來，還是那樣美麗溫柔地對他說話，小師傅，你給我檢查一下車，我想“十一”帶家里人出去玩。小武點頭說好。不知道為什么，忍不住要哭了。她還能記得自己嗎，怎么這么久才來啊，他每天認真地工作，就是等著再見她一次。

那天晚上，小武從老板娘嘴里聽到了關于這女人的點滴，她是個小學老師，三十出頭，離異了，有個孩子，平時放父母這，父母就住附近的小區(qū)。就是這點訊息，給了小武永恒的動力。沒過幾天，小武辭職了。

老鐵的心撂地兒了，他知道，這小子，留不住的。

后來，聽人說，小武回老家了，再后來又回了城里，再后來不過3年，小武就發(fā)達了。說是修理汽車發(fā)的家，也有說是賣二手汽車發(fā)家了。還有的說，他是找了城里的有錢的女人，據(jù)說那女人比他大了近10歲，還帶個孩子。那女人原來干什么的不知道，后來跟小武一起做買賣，買賣做得可大了，聽說南市場還有他們好幾個店鋪呢。

這些傳言，人們多半是聽小武師娘說的。因為逢年過節(jié)，小武總會帶媳婦過來看師傅。老鐵高興，他早說過，他看人一向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