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愛情你不懂

□黃庭凱(廣西)

山村愛情你不懂

□黃庭凱(廣西)

宋亮松來自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他大學畢業后，在城里經過十多年的打拼，終于有了一家頗具規模的公司。這天，他驅車回老家給族上的一個老奶奶祝壽。壽宴結束后，天已經擦黑，由于多喝了幾杯酒，他有點醉意，一回到自己的家，就上床睡覺了。半夜醒來，他口干舌燥，想要起來喝水，聽到隔壁爸爸的房間響起了吱呀的開門聲，隨即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感到奇怪，朝窗戶外看去，借助朦朧的月光，看見爸爸像是怕踩到螞蟻似的，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家門。

宋亮松大吃一驚，大半夜的，爸爸會去哪？又會去干什么？他猜想是不是爸爸在夢游？如果是這樣，就危險了。他趕緊出了門，悄無聲息地跟在后面。

爸爸徑直朝村東走去，時不時警惕地回頭看，幸好宋亮松沒被發現。大約半個小時后，爸爸停住腳步，蹲了下來。宋亮松瞬間毛骨悚然，因為這個地方是墳場，即便是大白天，人路過這里都提心吊膽加快腳步，天黑以后更是無人敢來。爸爸大半夜來這里干什么？但是他又不敢出聲驚動爸爸，因為聽說人在夢游中被驚醒，精神會錯亂的。他只好屏住氣，緊緊盯著爸爸，靜待事態的發展。

爸爸東張西望了許久，學青蛙“呱”“呱”叫了兩聲。宋亮松正疑惑不解，就見從一座墳堆后面冒出一個黑影，小跑到爸爸的身邊，爸爸張開雙臂把黑影摟住。黑影說：“亮松不是回來了么，你也敢出來？”

爸爸說：“這小子喝了酒睡得死死的。子亮沒發現你吧？”

“沒。”……

宋亮松聽聲音就知道黑影是誰了，他放心地悄悄返回了。回到家里，他樂得差點笑出聲。原來平時看起來憨厚老實的爸爸，其實是人老心不老啊。在宋亮松還讀小學的時候，媽媽就病逝了，是爸爸含辛茹苦把他撫養成人。他很感念爸爸當爹又當媽的辛勞，想接爸爸到城里來生活，爸爸說不習慣。他就說那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就盡量買，不用吝嗇錢。爸爸說我一個老頭子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每天晚上，看著躺在身邊的妻子，宋亮松就想到獨守漫漫長夜的爸爸，他想要是爸爸有個伴多好！但是他只是在心里想，不敢明著對爸爸說。不像城里的老人，再婚是稀松平常的事，村里的老人再婚是鳳毛麟角的，發生這樣的事情無異于晴天炸雷。即便當事人能拿出赴死的決心來完成這件事，家里人卻丟不起這個臉，所以都不允許自己的長輩再婚。

宋亮松認為理解、尊重老人才是真正的關心、孝順老人，如果囿于世俗的藩籬，那只能是徒增老人的痛苦。有一次，他回到老家，曾經試探過爸爸。他對爸爸說，昨天我喝了一個鄰居的喜酒，新郎將近七十歲了，新娘也六十多歲了。爸爸說，這成何體統啊，他的孩子臉往哪擱啊？宋亮松說兩人很恩愛呢，喜宴還是兩邊的孩子操辦的。爸爸說，那是在城里，要是在村里不鬧得雞飛狗跳才怪，而且全家在村里一輩子也抬不起頭。

現在爸爸已經有了兩情相悅的意中人了，要不是今晚宋亮松無意中發現，還蒙在鼓里。高興之余，宋亮松心里有些酸楚。為了避人耳目，這對露水鴛鴦竟然選擇在半夜到墳場來享受男歡女愛。

第二天早上，宋亮松走進廚房爸爸正在做早飯。他故意伸了個懶腰說：“好久不在家里睡了，真舒服。”又笑著對爸爸說：“全村可能就我們家男人做早飯。”

這里的習慣是女人在家做早飯男人在地里干早活。爸爸說：“你又不是現在才知道。”

宋亮松又說：“現在全村可能就一家沒有男人在干早活。”

爸爸沒有思想準備，隨口問：“誰家？”

宋亮松笑著說：“四嬸唄。”爸爸的臉色瞬間變了，手里的水瓢砰的掉在地上，語氣哆嗦著說：“誰說的？她不是有兒子嘛。”

宋亮松說：“是兒子，但不是丈夫。”

爸爸看著宋亮松，似乎明白了什么。宋亮松趁熱打鐵，說：“四嬸人不錯。”爸爸不再說話，連早飯都不吃回了自己的房間。

昨天夜里見到的那個黑影，就是四嬸，她是個寡婦，五十多歲早年死了男人，女兒已經出嫁臨縣了，現在她跟兒子在村里住。宋亮松只是按照村里的習慣稱呼她為四嬸，其實她的一家和宋亮松一家并不是同一個家族。

宋亮松走進爸爸的房間，對呆坐在床邊的爸爸說：“只要你愿意，怎么做我都支持你，何必把自己壓抑成這樣呢。”

爸爸語氣顫顫地說：“我都黃泥埋到脖子了，你想羞死我啊？”

宋亮松趕緊辯解說：“不是。你知道的，我一直動員、支持你找個老伴，只要你幸福，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怎么看。”

爸爸生氣地說：“你出去！”

宋亮松心里暗自發笑：這個老頭還真會裝。他決定幫爸爸把好事做到底。四嬸的兒子趙子亮是宋亮松的小學同學，由于家里困難，小學沒讀完就回家放牛了。宋亮松想動員趙子亮，年輕人應該順水推舟，成全老人的好事，只要你情我愿，不要管別人的閑言碎語。他打定了主意，就信心滿滿地直奔四嬸的家。

四嬸的家還是泥瓦房，說明生活很拮據。趙子亮扛著鋤頭正要出門，宋亮松屋里屋外走了一圈，不見四嬸。他拉住趙子亮，說：“別急著下地，我跟你商量件重要的事。”

趙子亮因為貧窮，在宋亮松面前很自卑。他放下鋤頭，疑惑地說：“什么事？”

宋亮松不想多費口舌，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不知道吧？你的媽媽和我的爸爸好上了……”

趙子亮驚訝地啊了一聲，說：“你胡說什么？他們可都是有孫子的人！”

宋亮松說：“沒錯，真的好上了。我的意思是我們作為晚輩的，要想真正孝順長輩，就要讓他們幸福，他們想干嘛就讓他們干嘛。”

趙子亮生氣地大聲說：“你說的是人話嗎？你有錢人不要臉我窮人還要臉啊！”

宋亮松說：“小聲點啊。我是說，如果你怕村里人說閑話，我就接他們到城里住，你也可以到我的公司上班，一個月的工資強過你耕種一年。”

他以為這個條件肯定對跟著牛屁股長大的趙子亮很誘惑，沒想到趙子亮繼續大聲嚷嚷：“你有錢就了不起啊？就可以糟蹋我們窮人啊？”

嚷聲很快就招來許多村里人來圍觀。趙子亮指著宋亮松，氣憤地對大家說：“他想要我的媽媽嫁給他的爸爸，你們說這種齷齪事是不是只有畜生才做得出的？”

平時這些左鄰右舍對宋亮松很和善，此時嘲笑聲、怒罵聲卻伴隨著唾沫撲面而來：“你怎么臉皮比墻角還厚呢！”

“你爸爸不是這號人，作為兒子怎么能這樣糟蹋老人呢！”“就算你爸爸是這號人，人家四嬸卻是堂堂正正的！”……這些話更加激發了趙子亮心中的怒火，他要揍宋亮松。事情的發展完全和宋亮松的預料背道而馳，他十分狼狽，趕緊溜了。

宋亮松垂頭喪氣地回到家，爸爸卻握著扁擔向他揮來，嘴里罵著：“你這個混賬，把我的臉丟盡了，你想氣死我啊！”嚇得他趕緊跑了出來，開車回城了。

半個月后的一天中午，宋亮松正在家里吃午飯，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嚇了一跳。爸爸背著一個麻袋站在門外他變得蒼老了許多。宋亮松趕緊讓爸爸進來坐下。爸爸怨恨地看著宋亮松，凄涼地說：“四嬸在村里待不下了，去跟女兒過了。我在村里也待不下了……我們只想那樣，可是為什么連那樣都不行呢......”

宋亮松如五雷轟頂，原來爸爸和四嬸真的只想要墳場上的愛情啊。他心里后悔莫及，因為自己的魯莽，竟然生生葬送了兩個老人這樣的愛情！

（責編/鄧亦敏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