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徐聞看廣州

黨紅梅

不知道百年前廣州的模樣，那時徐聞沒有高速路，人們兜里沒多少銀子，肚里卻飽飽地填滿了自己勞作的農產和海產。那時徐聞也沒個喇叭，自個兒地界里發生的事，生意人傳回的廣州舊聞，一直都在茶香中經久地縈繞不散，只是廣州遙遠的繞梁的畫棟，以及七彩的霓虹，恰如海市蜃樓，引徐聞遐思漣漪、勾徐聞魂魄蕩漾……

如今的廣州，匆匆再匆匆，似乎一直在匆匆，車流匆匆、路人匆匆，從容被擠壓在摩天大樓下的舊屋間，也被擠壓在行將拆除的小巷中。每天的每一刻，隱隱的趕腳聲，就在四面八方的空氣流動中震蕩過來，一波接著一波，撲面而來，又波波翻滾，聲聲擦耳而過，催得人著急上火。每天的每一刻，廣州都腳步匆匆，奔著一個接一個的結果而去，該有的行路過程被壓在鞋底與路面之間，沒了定睛細辨的縫隙，少了環顧注目的空隙，落下的痕跡斑駁刺目：展現廣州歷史的遺存建筑，高高低低地填充在式樣各異的摩天樓之間。但廣州也只能隔空糾錯，一開始就像打補丁，久了，補丁的補丁摞在補丁的補丁上，再久一些，嶄新出現。但這個嶄新，不過是連綿無盡的回形路的一個拐彎。

是的，廣州，布滿了暈繞難盡的回形路。在車站，旅人們或是扶老攜幼，或是肩背手提，跟著前人的腳跟旋繞著回形路，月月要旋繞，年年沒落下旋繞。進入市區，市民上班下班、散步購物，圍著入云的高樓旋繞，時時在旋繞，天天不得不旋繞。廣州每年都建造出一座接一座的高樓，點綴藍天白云，映照朝霞晚霞，誘惑得四面八方的人們，顧不上呼吸的窘迫，匆匆投入人造的各種洪流。人流中，高矮胖瘦摩肩接踵，黑白黃膚色交相輝映，被點贊為包容。

我與廣州零距離的接觸是2009年，以哲學碩士研究生身份南下面試。隨人流出站，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尋找售票廳，然后跟著一隊人龍寸步挪動，耐心快要用光了：呀！排錯了！急忙順著鋁合金柵欄逆向出了隊列，站在車站銀行的高處遠眺，理清了廣場上鋁合金柵欄的布局規律。這時，有女人走過來推銷地圖，懶得講價，二十元錢買了一張，席地而坐，擦汗、喝水、看地圖：廣州的布局好似一張恣肆織成的蜘蛛網，迷宮一樣的道路彎彎繞繞得人頭暈眼花！我將地圖折疊了放進背包，狠狠地吸了幾口氣，再次隨隊列挪動，順利進入售票廳、順利買到票。精神放松了，于是繞過十米長的候出租車隊伍，緩步進入市區，邊走邊張望，嗯，靚女帥哥蠻多的，就是女人的脖子上不戴金銀項鏈，耳朵上不閃金光。簡單找了間米線店祭過五臟腑，就近上了一趟公交，揀窗口坐下，看人、看店、看樓，不知不覺到站了，下了車、看地圖，但無法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請教了工作人員后才明白，這是中點站，不是終點站！由衷地感慨起來：西安人真傻，收幣一元，任乘客從東躥到西，或者自南穿城而過到北郊，比廣州同行，少賺兩倍的錢哪！

廣州，無論褒揚得如何多彩，濃縮起來其實就是一個詞：生存！生存是一個哲學詞語，蘊含的是人群、城市立足于世間的意義。廣州人要生存，雖然有根有業，但穿鞋的也有點點怕光腳的吧，土生土長也招架不住外省人、外國人的川流不息呀。外地人入廣州，屬于空降一族的，更是生存理性至上了。廣州要凸顯于三十多個省市，不謀生存也是不行的。有段時間，廣州想要“騰籠換鳥”，把吃得多、產蛋少而蛋質不高、飛起來只會撲棱兩下翅膀的小鳥們趕出去，想吸引吃得少、產蛋多、飛得遠的好鳥進去。當然是好事啦，一座城市的文明，至少是依靠幾代人甚至幾十代聰明的人，造出新物件來堆砌輝煌的。翻翻城市發展史，人腦抽象程度越高，制作的物件越復雜、精細，聚集的能人就越多，城市就越發達：最早代替青銅器的河南，有了國史上最早的古都，后來被煉鐵技術趨于精細的西安取而代之，成為持續時間最久的十三朝古都。

但廣州的這一趨勢并不明顯。包容，至少有著坐望風生潮起浪花滾滾而來的意味：當廣州吹起海螺號時，“孔雀東南飛”來，包容的基調就此響徹大江上下、黃河內外。也許有人定睛細看過，發現包容是因地制宜的包容，先入的孔雀們站穩了一只腳跟兒，另一只忙著畫圓圈兒呢，后來的孔雀，站在圓圈邊琢磨琢磨了之后，順著縫隙接著畫圓圈兒，再后來的孔雀就失了畫圓圈兒的機會，只能瞅空子給畫好的圓圈兒著色了。也許有人還發現，包容是不辨勤懶的包容，當一些孔雀們經年累月地忙著轉地界兒筑巢，當一些孔雀們東奔西走地推銷加工的各色貨品，喧囂中的一些孔雀正半瞇著眼打著盹兒，腳丫子旁邊掉落的樹葉上，依稀可見錯錯落落的畫痕。當然，要搖醒打盹的孔雀們，給手腳太利索的銷貨雀、筑巢雀找到新的枝椏，既是個技術活兒，需要仔細謀劃，也是個費時間的技術活兒，需要過程。

我屬于工二代，所在的那座煤礦位處關中與陜北交界，路遙為創作《平凡的世界》掛職下井體驗的那幾年，我正埋頭書堆，沉浸在儒釋道的紙堆里以轉移乏力支配自我人生的恐慌。五羊城名震四海的時候，三秦還沉湎在歷史的時光下，但時而歸關中、時而劃撥陜北的黃帝陵，一年熱鬧過一年，預示著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的西安酣夢漸醒。我這偽“60后”恰好趕上了，在全省代課教師回家吃自己之前，我已經轉向，進入西安。那是一座無數方格子道路組成的城市，孕育的人品也幾乎橫平豎直，城市的臉，就是衣著講究的女人，各色耳飾、金銀項鏈、高跟鞋那是標配。所以，站在廣州車站，看著圈制旅人的鋁合金柵欄，瞧瞧持手喇叭聲嘶力竭地吆喝旅人跟著走的女制服員，高大上的抽象廣州一時具象成了芝麻粒兒。但這不妨礙我擇業的棄選北國、掉頭南下：讀萬卷書勉強達標、行萬里路遠未及格。當時，徐聞的自然、人文等各類環境的迥異的誘惑撲面而來，辦事效率也倍高于其他備選省份，于是欣欣然空降徐聞。

站在徐聞看廣州，其實就是生活的人遙看謀生存的人和謀生存的城市。二十年前的徐聞，一直是廣州的一個物資儲備站和銷貨站，徐聞運去了一年四季都新鮮的果蔬，拉回滿滿的日用貨品。那時站在廣州看徐聞，是看著自個兒手腳的眼神，也許帶了一點點闊綽的看不闊綽的憐憫。那時站在徐聞看廣州，更多的是口袋空空的無奈：天天都有一群接一群的魚兒在自家門前的海面上穿梭跳舞，捕撈上來美味的魚種，鮮活的運輸成本太高，曬成魚干終究失了原味，人們不得不敞開肚皮，配著小酒兒，打著飽嗝兒，自己消化掉?，F在交通發達，高速路、飛機等壓縮了空間上近千里路程造成的陌生，變成了睡一覺起來的事情。除了硬件建設的卓著功勛之外，手機、網絡厥功至偉，一邊將經濟理性導入徐聞：凡量產北售之物，徐聞追求鮮艷之美。那蔬菜，精心培育，務使其艷麗得勾眼；那水果，小心侍弄，務使其水翠得惹口水。一邊幫助徐聞除祛廣州之魅：廣州的包容與匆匆所展現的斑斕，在深層次上講的是效率，與徐聞的平凡、恬淡相比，是形而上式樣的生存與形而下的生活的距離。

四線小城的徐聞節奏舒緩，適宜用生活的嫻雅去浸潤其中。生活在其中的人，眼神清澈淡雅，少了生存者的巧飾粉墨，舉手投足、不事雕琢。所著衣裳，鮮少西裝革履，簡便為要，四季可見裸胳膊、裸腿，少男少女們尤其鐘愛光腳，似乎在擺脫拘謹一樣，裸露著白嫩嫩的腳丫子跑來跑去。用陶淵明式的褒揚去看，徐聞民風恬淡，四季的樹陰下有著臉紋如千年古樹皮一樣的人在喝茶聊天，進門有酒有肉有果子。上班一族大多就近而居，天剛蒙蒙亮，在公園或樓下打一套太極拳，人行道上跑跑步，順路吃個早點就上班了。雖然坐不上地鐵、高鐵，可也不需要次次等紅燈，不需要披頭散發著風刮過一樣地擠公交、跑地鐵不是？人人安適地行路，安適地交談，安適地笑著。就連一年四季過境徐聞往海南的長途客運車，六十噸量級的拉果蔬貨車進了城，都不得不舒緩下來，要想看到兩車打啵的司機們臉紅脖子粗地對視的熱鬧場景兒，那是極為幸運的人十年一遇的事情。

徐聞之于我，最驚異的是層出無盡的視覺之美。落戶第一年首次下鄉，同事們擠在車里嘰里呱啦，我緊貼車窗，看天高、云低、飛鳥低翔，看層層疊疊的菠蘿、甘蔗隨丘陵的起起伏伏而逶迤到天盡頭。我們的車子，柔軟成了一葉扁舟滑翔在綠波上，又好像和高高低低的豆角、辣椒一起，搖曳成一道道的綠絲帶，一波一波地隨風而舞。我閉上眼睛，試圖用此時北方萬里雪飄的圖景平復閃暈的腦袋。老陳體貼地停下車，讓大家小憩，小黃親熱地拉著我的手，自豪地說：快看呀，這是菠蘿的?！@是玉米，比你們北方好吧！我恍恍惚惚地盯著眼前的嫩綠、墨綠，鵝黃的花穗翠瑩瑩地蕩到臉頰上，我渾身一顫，眼睛開始聚了焦，輕輕捏住綠葉，湊上了鼻子，嗅了嗅花蕊的清香，食指輕觸長鈴鐺似的的纖毛……慢慢地調適這種直逼兩個端點的反差：這是冬天，但我在徐聞！

徐聞適宜生活，在于它與廣州有著不一樣的口感美。四月的菠蘿瑩黃又香甜，咬一口，水滋滋的；五月的龍眼爽滑鮮嫩，汁多甜蜜。微澀的毛薯、紫綿的番薯全年可選，清淡的馬鮫魚、細嫩的大黃魚價格不大親民，綿密的黑山羊肉、細膩的白斬狗老少喜愛……只有身處徐聞的人，才能啖到幾近原生態的美味。就如菠蘿蜜這種產量有限的果子，大多是出不了徐聞給外人吃的，光腳丫的小屁孩早就瞄好了，隔天圍著菠蘿樹打轉轉，大人拗不過小人兒的磨纏，摘下熟透了的給他們解饞。想吃的土雞蛋、土鴨蛋，就是地地道道的拍翅瘋跑、四處覓食的雞鴨蛋，買家也放心得很，敲開一個，蛋黃一定是金黃金黃的。如今，我也練就了火眼金睛，棄香蕉和芭蕉不食，專揀蛋蕉、雞蕉之類稀有型。移動、固定攤販售的海鮮，瞧一眼、摸一下，買回純天然的魚蝦海怪……

近年來，徐聞汲取了以往集體無聲的教訓，愛好民俗的、擅長攝影的、喜好玩文字的，都嘗試著去發聲，以不同的角度描述徐聞的點點滴滴。但其實徐徐聞名也好，默默無聞也罷，生活本就是涓涓細流，如果常常像廣州一樣濤聲陣陣，合了娛樂時代的審美需求，卻煩惱了其中生活的人。也許這正是徐聞的矛盾之處，既希望外界看到徐聞，又未必樂意徐聞變成廣州式樣。

責任編輯 楊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