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有“馬”人家

段燕勤

凡是到過我家的人，無不對墻上掛的《奔馬圖》贊嘆不巳，這是著名畫家尹瘦石先生的佳作。畫中有一匹正在奔馳的健馬，從頭到尾充滿活力，動感十足，像是要從畫面上一躍而出似的，筆墨蒼勁。我時常為能擁有此畫為榮。

我與尹老相識在1982年夏天，那時他在北京畫院當院長，也是我們市美協(xié)主席。畫院的司機因去南方接車，我被派到畫院臨時幫忙開車。初見尹老印象頗深，他滿頭華發(fā)整潔有序地向后梳理著，兩道濃眉下的眼睛放射出聰穎深邃的目光，讓人感到他不僅是飲譽中外的大畫家，更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由于工作關系，我時常接尹老到畫院辦公。那年夏季天氣十分炎熱，我開的是一輛“勝利20”轎車，車內(nèi)當時還沒有空調(diào)設備，汗水常濕透后背的衣裳。有一次尹老下車后笑吟吟地對我說：“小段，你把車鎖好到我那兒喝杯茶涼快涼快再走吧。”恭敬不如從命，于是我來到了尹老家。那時尹老居住在人民日報社的宿舍樓。一進門是一間寬敞整潔的客廳，廳內(nèi)布置得古樸典雅：一張古色古香的紅木條案上陳放著秦磚、漢瓦;馬踏飛燕形態(tài)逼真、惟妙惟肖;精美絕倫的陶瓷器皿也是時代久遠之物;宜興紫砂壺大小不一，形態(tài)各異。墻上掛著兩個精美的鏡框，一個鏡框內(nèi)是毛主席親筆書寫的杜牧的一首詩，另一個鏡框內(nèi)是齊白石老先生親筆書寫的王昌齡的一首詩。兩幅書法作品的風格迥然不同：一個是偉人筆走龍蛇的草書，一個是畫壇大師娟秀的蠅頭小楷。看到這兩幅作品我很震驚。心想，能得到如此真跡的人太不簡單了，這里邊一定會有非同尋常的故事。可惜的是一來我沒敢深問，二來光顧喝茶了，想起來至今都覺得是件憾事。

還記得有一天中午我和尹老在他們小食堂共進午餐，食堂的關師傅向尹老征求伙食意見，臨了說：“尹老，人家段師傅來了畫院幫忙快一個月了，再過幾天就要回去了，跟你們鞍前馬后的沒少受累，您還不給他畫匹馬留個念想？”我頓感好心的關師傅，快言快語有點唐突，深怕尹老不快。然而，尹老卻微笑著說：“你不說我差點忘記了。”尹老從手包里取出一個記事本，記上了我的名字，當時，我的心中不禁一陣激動。不久，我懷著不可名狀的喜悅之情回到原單位，我渴望著，我期盼著早日得到尹老的《奔馬圖》。

歲月如風而逝，一晃六年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尹老給我畫馬的渴望變成了奢望，也就漸漸忘卻了。突然，有一天文聯(lián)的王衍盈老師找到我說：“尹老托我給你帶來一張畫。”我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展開一看，果然是一幅期盼已久的奔馬圖，我欣喜若狂。興奮之余，想到年事已高的尹老日常工作很忙，又有那么多應酬，時隔幾年居然還惦記著我的期盼，不禁使我感慨萬分。

在商品經(jīng)濟大潮中，很多書畫家紛紛把自己的作品作為商品投放市場，這本無可非議。但他們之中也有不少有識之士為賑災義賣，為救助失學兒童，為救助殘疾人捐資捐畫，為社會作貢獻功不可沒。尹老便是這樣的人。那年安徽發(fā)大水，市美協(xié)組織畫家在勞動人民文化宮舉辦“風雨同舟”賑災義賣活動，尹老率先捐贈《奔馬圖》，并囑咐美協(xié)的人不要把價格標得太高，要讓普通老百姓也能買得起。此幅標價8000元，這是我親眼所見。那天一大早來了很多喜愛書畫的朋友，早早地排起長隊，大多數(shù)人為的就是爭先搶購尹老的《奔馬圖》，而且也正如尹老所愿被一個普通老百姓買走了。據(jù)美協(xié)的人所言，尹老參加類似這樣的活動還有很多很多。

尹老曾對我說，他一般不賣畫，因為國家和人民已經(jīng)給了我們豐厚的待遇和不菲的工資，我們的藝術(shù)應該無償?shù)孬I給祖國和人民，哪里還能賣錢牟利啊！1996年時，他曾看到兩個地方賣他的畫。其一是他在廣州參加會議時，有人告知某賓館有賣，于是，他很認真地去查詢，果然如此，當時《奔馬圖》標價一萬六千元，是某單位委托代賣，尹老憶起是好多年前送給他們的作品。其二是北京一家飯店也有賣，原來是一家雜志社，仰慕尹老的《奔馬圖》用來作封面，于是登門討要，作品發(fā)表后付給尹老二百元稿酬，后來也委托代賣，標價也是一萬六千元。那個年代可不是小數(shù)目。由此可知尹老致富乃是舉手之勞。然而他卻安貧樂道，不為金錢所動，活的是一種境界。尹老是畫壇大家，有人說，尹老早在重慶時曾為毛主席畫像當數(shù)第一人;也有人說，尹瘦石畫馬屬徐悲鴻之后第二人;還有人說，尹老的字比畫好，總之他的書畫深受世人喜愛，非常珍貴，他卻慷慨贈友人，且不分職位高低，一視同仁。據(jù)我所知，我單位同事家里珍藏尹老書畫的大有人在。人們都說尹老的書畫好，情義更無價，他是一位德藝雙馨的好老頭。

1998年尹老辭世。據(jù)我所知，根據(jù)老人的遺愿把所有的書畫、古玩無償?shù)鼐璜I給了家鄉(xiāng)人民建立的尹瘦石紀念館。

尹老不在了，我更加珍惜他留給我的念想，裝裱后的《奔馬圖》，逢年過節(jié)時我才拿出來掛掛，并告誡家人要把它當作傳家寶一樣，世世代代傳下去。要不然咱可愧為京城有“馬”人家了。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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