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全
高一下學期最后一次放月假回家,我一進屋就和母親攤牌說我不想讀了,理由就一個字:苦!母親是慈愛的,她望著又黑又瘦的我,滿是憂慮地說:“只怕你父親要打你。”我咬著牙說:“不怕!”
傍晚,在簡陋的飯桌旁,母親惴惴地和父親說了,父親竟然沒有摔碗丟筷,給我幾個巴掌,出奇冷靜地說:“不想讀了?你想好了?”見我點點頭,又說:“正好,我種莊稼少個幫手,免得我累死累活跟人換工。”
第二天,父親叫我拿上一根光滑的竹竿,又遞給我稻草編的兩個腳箍,說是田里草長得旺,等急要薅頭遍秧。我支吾說從來沒有薅過秧草,父親頭也不回,丟下一句:“哪個一生下來就會?一年學個莊稼佬!”我無奈跟著走。這時我的兩個嫂嫂探頭探腦出現在院門外,父親說:“今天有人幫忙了,你們就忙自己的吧。”兩個嫂嫂樂滋滋走了。
來到我家那望上去遼闊無邊的三畝大田,稻秧一片碧綠。六月的太陽一出山就熱情似火。我學著父親脫掉鞋子,套上草編的腳箍,拄著竹棍,下到田里。這活計果然好學,一腳立穩,一腳滑動利用草箍推掉稻秧旁的雜草,把雜草揉進爛泥里。剛開始還覺得有趣,漸漸地,太陽開始發威了,射在身上火辣辣的,爛水田由于烈日炙烤也升騰起灼灼熱浪,稻葉劃過小腿也絲絲作疼。我一邊默念著“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一邊不覺懷念起教室里的陰涼。而父親一馬當先,已把我撂下好遠了。
這時,友田伯背著鐵鍬從田埂上慢悠悠經過,他欣賞了半天我們這一老一小的父子組合,用他固有的夸張語調說:“老隊長啊,你怎么讓大學生薅秧草啊?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啊?”父親抬頭笑笑說:“不是我讓,是他自個愿意的。”友田伯又打趣我:“小全,比起教室里讀書怎么樣哦?”我早已滿臉通紅,好在有大汗淋漓掩飾,只能勉強笑笑,不知說什么才好。”
終于熬過兩小時,十一點了,四野一望,薅秧的人都已收工,田野里很靜,只聽得見熱浪微微翻滾的聲響和我們腳下的水響。樹上知了不叫,愛飛來飛去的鳥雀也不見,是怕驕陽烤傷了毛羽吧?我想,父親畢竟年紀大了,肯定受不了這將近正午的高溫,他很快就會下撤退命令的。友田伯看過水歇足了陰又轉了回來,見我們還在苦戰,大作驚訝說:“老隊長啊,收工了!你是鋼筋鐵骨不怕熱,讀書的學生可是從來冇受過這樣苦的呀,熱壞了么樣辦啰!”父親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說:“就回就回。”友田伯嘆著氣慢慢走了,我覺得那背影比父親那又硬又倔的背影親切多了,不爭氣的眼淚竟差點滾落。
稻場上母親喊吃飯了,那聲音像天籟一樣悅耳動心,可父親不耐煩吼:“聽到了聽到了!”母親無奈而不平地嘀咕著走了,我眼睜睜看著又一只救命船離去,委屈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混著汗水嘩嘩流淌。我突然明白了,父親一定是等著我喊收工,他便好狠狠教訓我一頓。我心一橫說:“薅吧薅吧,看誰先熱倒。”
又熬了一個鐘頭,大約是正午了。我看著像是從水里撈出的父親,忽然覺得滿心羞愧,鼻子又是發酸。我終于說了:“父哇,收工吧,你要中暑的!”父親竟沒有教訓我,啞著嗓子說:“回去吧,到塘
里洗洗。”我如遭大赦。父親又補來一句:“下午再來。”
好吧,下午再來。第二天還來,三畝遼闊無際的大田硬是被我們兩雙腳一一量過。那是我有史以來出汗最多的日子吧。
第三天一早,我腰酸腿疼不想動,但還是掙扎著起來了。打掃院子的父親壞壞地笑著說:“今天跟我去薅棉花吧。”
我不作聲,推出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奮力朝學校的方向騎去。拐彎時我忍不住回了一下頭,看見父親傻傻地望著我,滿臉笑意,壞壞的。
多年以后,我回鄉探親,談起那年薅秧的事,父親說:“我狠著心也懸著心哩,你要是真中了暑就不好辦了。”父親啊,你就不擔心你自己中暑么?我想問,但終于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