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培政
這是發生在二十多年的一個故事。
那時獄警老邵還沒有退休,在苑北監獄擔任管教。
其實,老邵的經歷很平常。論官職,充其量就是一個股級老警察,從毛頭小伙熬到兩鬢斑白,也只是熬了一個監區分隊長;論模樣,除了個頭魁梧一些、臉龐略大了一點,那也是人堆里的人。
老邵工作的那座監獄,座落在苑城市北郊,確切說就是一大型石料場,三面高墻上電網密布,迎面壁立的山崖邊架設鐵絲網,監區兩端的對角崗樓上有荷槍實彈的武警放哨,圍墻邊有手持電警棍的獄警值勤,身穿囚服的犯人們每天上工開山碎石,為山下的水泥廠備料,周圍看上去頗為森嚴。
人說獄警是“守老虎籠的人”。干了半輩子獄警的老邵卻不認同:“沒那么可怕,犯人也是人,只要給其以尊嚴,真情感化他,絕大多數犯人還是能夠悔過自新、重新做人的。”
也許是老邵入警前當過兩年民師的緣故,他常把自己比做特殊的園丁。
愿做園丁的老邵有一嗜好,就是愛攬“閑事”。凡是其他監區不肯接收的“刺頭”,他都一一收留。老邵說:咱這就是改造人的地方,越難管教越需要教育,教育好了能成人才,放任不管就成了廢人,甚至可能走上重新犯罪道路。
久而久之,攬“閑事”多了,難免就會攬來麻煩。那年夏天,鄰監區接收了一諢名“滾刀肉”的犯人劉三,他自認為量刑過重,入監后對立情緒重,經常裝病磨洋工;誰提醒他,就與誰對抗,成了人見人煩的“滾刀肉”。
有人說,交給老邵管教吧,興許他有辦法。監獄領導果真就找老邵談話了。老邵連磕也沒打,就把“滾刀肉”接了過來。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你還年輕,有病咱治病,沒病別裝慫,只有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讓別人看的起你!”初來乍到,老邵這番話讓常遭人白眼的劉三,心里不由一陣抽搐,胸中郁結的那層冰塊似乎松動了。
俗語道:人怕敬,鬼怕送。自小出來混江湖的劉三,一身的壞毛病,沒少給警察添堵。說來也怪,他每見到一臉平和的老邵,卻心虛得不敢抬頭。
老邵對隊里人說,我觀察劉三這小子雖頑劣,但心不毒,能改好。有同事就抬杠了:試玉要燒三日滿,大話不要說早了,就憑他那野性,不定哪天會給你捅出漏子來。
結果一語成讖。沒過多久,這“滾刀肉”果然就爆了個冷門:趁收工路上驟降暴雨脫逃了。
獄方迅速組織警力設卡布控展開搜捕,一個晝夜過去,仍不見蹤影。正當增派警力,擴大搜索范圍時,他竟乖乖的回來自首了。
按照獄規,被立馬關了禁閉。任憑獄方如何審問越獄動機,他就是耷拉著腦袋裝聾啞,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末了,提出一個請求:想見一見管教他的邵隊長。
老邵被人找來了。剛進審訊室尚未落座,劉三便撲通跪倒在他跟前,把頭磕得砰砰山響,聲淚俱下說著“對不起邵隊長”,老邵上前拉都拉不住。
越獄動機弄清之后,老邵就像家長接回在外闖了禍的孩子一樣,又把劉三領回了隊里。
打那之后,老邵就發現每天上工時,劉三只是一個勁的埋頭干活,整天不說一句話;回到監室更是悶悶不樂,郁郁寡歡。
老邵心的話,這小子準是遇上解不開的疙瘩了。事不宜遲,便單獨為他開起了“小灶”:“我是你的管教,只要你相信我,就把心中的不快說出來,有什么困難咱們共同解決!”
面對這位老警官的誠意,少言寡語的劉三突然淚流滿面:“就連我自己都
把自己當成鬼,只有你把我當人看。”于是他和盤托出了心中的憂慮。
自打他入獄后,媳婦帶著孩子一去不歸,老娘又急又氣病倒在床,全靠鄰居們接濟。了解到家庭變故后,他心急如焚,便趁著那天傍晚突降暴雨,越過監墻逃跑了。
在跑出百余里地后,累倒在一座山包前。等他喘過氣來一想,卻后悔不跌:假若就這么逃跑了,肯定會給邵隊長添麻煩,那就太不仗義了——猶豫再三,他才返回監獄自首的……
“莫再胡思亂想,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改造,爭取悔改表現突出減刑,早日回家孝敬老娘,剩下的事由我來辦!”老邵隨手遞上擦淚的濕巾后,再三叮囑道。
兩天之后,旮旯凹村的鄉親們,就見一位身材魁梧的漢子,自稱是劉家多年未走動的表親,推開了村頭那座破敗小院的柴門,后面跟著被找回的劉三離家多日的妻兒。過了沒幾天,那漢子又帶著救護車接走了臥床不起的劉三老娘。
待到來年布谷催春的時候,劉三因表現突出立功減刑,提前半年出獄了。臨走出監獄大門的剎那間,自恃為硬漢的他,禁不住淚如泉涌,是懺悔、是感恩,還是憧憬,溢于言表。但他記住了那位老警察的囑托,朝著遠方的路邁開了重生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