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

韜奮基金會理事長、資深出版人聶震寧認為,出版人不僅僅是一種職業稱謂,更意味著社會責任。只有這樣,我們出版人的職業才能受到社會的尊重。
聶震寧對自己的性格用了“率性”這個評語。對于文學,他率性而愛,矢志三十余年傾心不改;對于出版工作,他率性從之,在每一個出版管理的崗位上都留下濃墨重彩的華章。他戲稱自己這輩子都與文學結緣,從文學創作,到文學出版社,再到文學機構,雖然因為工作原因,暫時擱置了創作長篇小說的計劃,但仍然堅持筆耕不輟,從出版文化到經營管理,從數字出版到時下最熱門的互聯網+,都是他結合豐富實踐經驗論述的議題,近期結集出版的《出版人斷想》一書,更是他出版思考與實踐的高度凝結。
在這個閱讀與氣溫一樣熱度的夏季,《出版人》專訪了這位中國出版產業領軍人物,勾勒出率性的出版人生。
《出版人》:去年您出版了集合出版理論與實務論稿的《洞察出版》,今年這本語錄體的《出版人斷想》又與讀者見面了。您在書中自謙這部書只是在思考和實踐中擦出的思想的火花,而且全書成集并不是您有意為之?
聶震寧:這部書的出版策劃者、編選者趙樹旺博士在閱讀了我的一些文章之后,提出想要編選一本《聶震寧出版語錄》的出版創意,并且做了大量的搜集整理工作。一開始我對“語錄”這種形式比較反對,但是在看過之后,有點喜歡自己的這部書稿了,也許是敝帚自珍吧。但我還是堅決反對把我的名字跟語錄連綴起來,所以為此書設計了《出版人斷想》的書名。
這種語錄式的論集有兩個方面的特點:首先,它對事物的把握和闡述不是論辯式的,更多的是來自心靈和情感上的認識,而不是單純地來自理論。其次,它是自我認識的一種表達,我們常說搞創作難,這種難,難在構思的巧妙,人物的塑造,而最難的還是表達。寫小說,寫故事,都是有一定的大的框架模式的,但表達卻是千姿百態。尼采曾經說過:“我的奢望就是,把別人要用多少部書才能說的話,僅僅用十個句子表達出來。”我不敢有像大哲學家一樣的奢望,但正如我在書中寫到,自己對于出版業太過著迷,把生命中的30多年時間都投入到出版實務之中,在實踐和思考中擦出一些思想的火花。在我逐漸退出出版實務的時候,能夠把這些星星點點的火花收集起來,也是一種欣慰吧。
《出版人》:您有著作家和出版人的雙重身份,在擔任中國出版集團總裁時也曾經說過,“寫中國出版集團這部長篇小說是我最大的快樂”。寫小說的經歷,對您的管理風格有什么特殊的影響?
聶震寧:我是上世紀80年代開始寫小說的,王蒙等作家是我的師長輩。當時我發表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說,尤其是1986年發表的短篇小說《長樂》,曾經入選《人民文學》的年度短篇小說評選。但是隨著出版工作的繁重,我的寫作愛好和長篇小說計劃被暫時擱置了,但是投入地工作,也讓我在擔任中國出版集團總裁時也找到了與寫作的相似點。
寫小說要有特色,最怕平庸,因為平庸是文學的敵人。而做出版也是一樣,要堅持特色發展和品質追求。1999年,我在擔任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時,面臨結構調整,就提出“挺拔主業”的理念。如果出版企業的經濟實力增強了而出版主業卻衰落了,這就是沒有做好。中國出版集團也是一直堅持在挺拔主業的前提下尋求產業的多元發展。中國出版集團內部有很多優秀的出版機構,有的出版品牌已經延續百年,比如商務印書館。這些精華就是集團的特色,要倍加珍惜,促進品牌機構的改革、創新與發展。
但是寫作和管理集團也有不一樣。小說是不求篇幅大小的,短篇小說一樣有很高的文學價值。但集團必須要有大氣象,大格局。而身為出版集團總裁,則更要有大使命感,對社會,對民族,對國家的使命感。而中國出版集團這部長篇小說,也是在一代一代出版人手中書寫出輝煌。
《出版人》:我們的雜志叫出版人,您的新書書名也有出版人。現在都在講媒介融合,網絡出版、網絡文學風生水起,出版人的概念范疇在逐漸模糊。您是如何界定出版人的,您對這個時代的出版人又有什么建議?
聶震寧:出版人的概念,有狹義的,也有廣義的。狹義的來講,一本書的出版過程的總負責人,或者是出版機構的負責人,都是出版人。而廣義的講,就是從事出版實務的人,無論是做書的人,還是做其他出版物的人,只要是對出版物的內容、品質負責任的人,就是出版人。
對于出版人這個廣義的稱謂,我們要有職業榮譽感。出版物反映了人類的精神成果,而出版人就是對人類精神負責任的人。出版人要認識到出版工作的價值所在,追求品質,用心策劃,不斷學習。因為出版人并不僅僅是一種職業稱謂,更意味著社會責任。只有這樣,我們的出版行業和我們出版人的職業才能受到社會的尊重。
現在都講媒介融合,不光是出版業,包括報業、廣播電視業,全都行動起來,實現內容上的一次采集,多次傳播。這樣可以避免在互聯網時代,傳統媒體在新技術面前完全失聲的狀態。而與新聞業相比,出書更要講究積淀,書的形態更固化,不像新聞作品具有較高的時效性。信息是瞬息萬變的,但書是不變的,羅斯福就曾經說過,火可以焚書,但書永遠存在。同時,在互聯網上有海量的信息,但書不能單純以字數多、速度快取勝。文藝的繁榮一方面要依靠大量優秀作品的出現,另一方面,更需要標志性的作品,比如談起文藝復興,我們就會想到莎士比亞。只有創作出標志性的作品,才能實現更好地傳播。
對于現代的出版人,我的建議仍然是,多讀書。由于信息的碎片化,人們的閱讀習慣逐漸消解,看書變成了浮光掠影,深入心靈的閱讀少之又少。很多人碰上電商打折,就買一堆書,然后束之高閣,根本沒有時間讀書。眼高手低成了現在出版人讀書的一大弊病。實際上,看書要有緊迫感,饑餓感,而不是滯脹。現在的出版物多得成災,我們更要保持理性。同時在讀的書的選擇上,要廣泛涉獵,強迫自己去讀有一定專業性的書,不能只看好讀的書,還要看必讀的書,苦讀的書。古人說,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樂知者。作為出版人,更要有進取心,對自己有修為的要求。
《出版人》:現在您擔任韜奮基金會理事長,又為您帶來哪些新的工作和挑戰?
聶震寧:韜奮基金會是全國性社會團體,是我國新聞出版界唯一的公益性基金會。韜奮基金會成立的宗旨是研究、繼承和傳播韜奮精神,并逐漸承擔起培養出版業高端人才,評選先進新聞出版人物、開展專項資助和業務培訓等工作。目前已經整理出版了800萬字的《韜奮全集》,在繼承和弘揚韜奮精神,開展韜奮精神和文化遺產的研究方面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韜奮基金會近期的工作目標是在新聞出版業人才隊伍建設中發揮重要作用,在新聞出版行業公益活動中發揮好平臺和橋梁作用。目前,基金會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現代出版人才的培養工作中,期望成為出版行業的高端人才協會。繼全國性的韜奮出版獎在出版界產生較大影響之后,基金會又進一步打造了出版人才高端論壇,努力造就素質優良的新聞出版人才隊伍。
2015年是鄒韜奮先生誕辰120周年,第四屆韜奮出版人才高端論壇也將在今年11月舉行,論壇主題定為“‘互聯網+時代的出版人才”。希望能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探討“互聯網+”時代各類出版人才的隊伍建設問題。
近年來,韜奮基金會還積極推動全民閱讀活動,并開展了一系列有影響的公益活動。作為一個公益基金會,扶貧助困也是韜奮基金會的責任和義務。我們從出版界的特點出發,將公益活動的重點放在全民閱讀上,有組織、有計劃地向貧困地區捐贈圖書。在2013年、2014年的書博會上,韜奮基金會都捐贈了1000余萬碼洋的圖書,為全民閱讀活動推廣好書也產生了積極的社會影響。
《出版人》:您曾寫過一系列論述全民閱讀的文章,您又如何看待現在的全民閱讀熱?
聶震寧:全民閱讀是一個影響長遠的問題,它影響到社會、民族現實的精神狀態和長遠的精神走向,代表了一個民族的姿態。
我們要用全民閱讀來改造國民性,讓人們意識到,閱讀本身就是一種生活,是一種讓精神升華的生活體驗。過去常說,讀書改變命運。現在提倡全民閱讀,不能向大眾讀者再灌輸這樣的觀念,讀書改變命運,好像只要讀點書,人生就好了。實際上,讀書是為了啟發心智,而不是為了什么而讀書。我們現在應該提倡讀書快樂說,讀就是一切。
我們出版人要對全民閱讀負有責任,調整出版姿態,適應和引領讀者。出版人要注意大眾閱讀讀物的適應性,不能僅僅是為了文本而出書,也要為讀者出書,打通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通道,才能更好地介紹文本。同時,要推廣閱讀,也要“出點血”,做公益捐贈也好,試讀也好,我們都要有靶向性地捐好書,推好書,這樣才能培養讀者好的閱讀習慣,培育好書的閱讀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