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研一體,學術立社”是人民教育出版社一直堅守的信念。30多年以來,人教社課程教材研究所已承擔28項國家級課題,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近年,為了廓清百年教科書發展之軌跡,探尋近代以來我國中小學課程、教材演變之規律,人教社將自身收藏的清末以來的數萬冊中小學教科書數字化,建立“中國百年中小學教科書全文圖像庫”,并于2012年獲準立項了國家哲學社會科學重大基金項目“中國百年教科書整理與研究”。自2014年2月始,《出版人》雜志陸續刊錄課題組的研究成果,呈現那些歲月里的老教材和課題組的研究發現,供業內讀者閱讀、參考。
近些年來,圍繞李雷和韓梅梅以及相關人物的歌曲、話劇、漫畫、微電影、改編故事等被80后一代在網絡上廣泛傳播。這兩個人物形象來自于20世紀90年代由人民教育出版社與英國朗文出版有限公司合作編寫的《九年義務教育三、四年制初級中學教科書英語》,其英文名稱是 Junior English for China(以下簡稱為JEFC)。放眼中外的外語教材,我們無法想象出,還會有哪種教科書的虛擬人物角色能像“李雷和韓梅梅”一樣紅極一時,并成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確實,JEFC在我國中小學英語教科書建設歷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在“李雷韓梅梅”現象之外,JEFC還有許多有價值的東西值得我們去挖掘、借鑒和利用。
這套教科書的編寫創造了多個“第一”:第一次采用中外合編的形式編寫我國基礎教育階段的英語教科書;第一次采用“交際法”作為教科書編寫的主導思想,強調語言學習的目的是為了運用;第一次采用“功能與結構相結合”的方法編排教學內容,重視語言的社會交際功能;第一次采用了16開本和雙色印刷,改變了以往教科書過于單調枯燥的局面。JEFC于1990?1993年在全國部分地區進行實驗,然后于1993年秋開始在全國使用,到2000年進行了大修訂,2003年被新課標教科書所取代,退出歷史舞臺。據統計,從1990年至2000年,10年間使用JEFC的中學生,多達一億人。由于采用了先進的教學理念和編排體系,JEFC極大地推動了我國中學英語教學的發展與進步。
“中英混血”的李雷韓梅梅
如今,中外合編英語教科書已經司空見慣。在20世紀80年代末,中外合編英語教科書還是新鮮事物。時任人教社副總編輯的劉道義提出中外合編中學英語教科書,引發外界不少質疑的聲音:中國的英語教科書為什么讓外國人編寫?當時,對于中外合編教科書能否探出一條新路,許多人心里沒有底。
由于當時沒有外匯儲備支付合作資金,JEFC項目的啟動并非一帆風順,經過艱苦的談判,最后由聯合國計劃開發署(UNDP)提供資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任執行機構,通過國際招標的方式,選擇英國朗文出版有限公司與人民教育出版社合作編寫。
“中外合編模式”使得JEFC的整體質量得到了顯著提高,教科書的語言地道、真實、生動;因為引進了外國先進的語言教學思想,這套教科書也極大改變了以往英語教科書的編寫思路。以前,英語教科書多是以語法為綱來編寫,JEFC則按照“結構和功能相結合”的方式來安排教學內容,第一次將“交際法”引入我國的中學英語教科書,強調英語學習是為了進行交際。從此,長期形成的“聾啞英語”的局面開始發生改變,這是我國中小學英語教科書編寫歷史的巨大進步。
JEFC采用故事的呈現方式,教科書里以圖畫為主,每篇課文都有兩三幅圖畫講述新單詞和新的語法結構,為學生們提供了語言學習的交際情景。教科書里的故事由英方主編格蘭特先生主創,家庭模式是中英雙方一起研究,最后設計了三個外國家庭,即Green家庭、King家庭和Read家庭,他們來自不同國家。他們在中國工作、生活和學習,他們的子女(Jim, Kate, Lily, Lucy, Ann, Tom)與中國孩子(李雷、韓梅梅、林濤、魏華)一起上學,書中還有Miss Gao, Uncle Wang, Mr Hu等中國成人角色,另外還有一個活潑可愛、會說英語、到處飛的鸚鵡Polly。教科書的對話、聽力和課文的內容都以這些人物為中心來設計情景。Li Lei和Han Meimei這兩個名字是中方編寫組所取,由英方主編格蘭特最終確定。之所以選用這兩個名字,是因為這兩個名字好發音。之所以叫Meimei,是因為他覺得中國人喜歡給女孩起疊字的名字,這在當時也比較時髦,好聽,也好記。
JEFC著意突顯了人物的外貌特征和性格特點,以寫實的風格讓他們塑造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書中人物形象設計全部由中方操刀,王惟震先生是形象團隊的主畫人,他筆下的李雷有著一副圓乎乎可愛的臉蛋,濃眉大眼,留著小平頭,愛穿T恤衫,學習好,助人為樂,顯然是一個好學生的模樣,不是現在被網絡演繹的淘氣孩子。韓梅梅則是一個賢淑聰慧的傳統好女孩,留著齊耳的短發,愛穿連衣裙,很有責任心,吃苦耐勞,是老師的好幫手。其他人物也大致都有比較鮮明的性格指向,就像一部小說中的人物一樣,活靈活現、呼之欲出。
JEFC設計的故事具有一定的連續性,“李雷和韓梅梅”等系列人物貫穿全套教科書,不斷有新的情境、情節來推動故事的發展。“他們”也陪伴學生們一天天長大,陪伴學生共同度過了三年的學習時光,融入了對方的生活,成為他們長大后共同懷舊的重要回憶。
為中國學生量身訂做英語教科書
JEFC編寫的一個主要原則就是“以我為主,洋為中用,優勢互補”。英方編寫團隊擁有新穎的語言教學理念、豐富的英語教科書編寫經驗以及設計經驗,同時能夠保證語言的地道性和真實性;中方作者對中國的英語教育政策和教學要求,尤其對中國學生學習英語的特點與困難了如指掌。雙方精誠合作,努力做到外國經驗與中國實際相結合,以實現“以我為主,洋為中用,優勢互補”的合作戰略。
JEFC中方主編劉道義曾回憶,“開始編寫前,中方就將初中英語教學計劃和大綱譯成英語遞交英方合作者,并明確告之,必須要遵照教學計劃和教學大綱來編寫教科書,英方編者也很尊重中方的意見。初中第一冊起始階段的單元,由于外國作者對我國學生不了解,把握不好難易程度,經過三次易稿方使中方接受。英方高級顧問亞歷山大先生不理解中國學生學英語為何要從字母學起,而且還要學國際音標。于是,中方帶格蘭特先生等一行去四川成都都江堰中學聽課,并與當地教師座談。通過實際調查、與師生對話,他們懂得了中國人學英語發音的困難,知道了國際音標的作用,同意初一上冊后半學期開始教音標。”
為了實現“立足國情,為中國學生量身訂做英語教科書”的愿望,中方編寫團隊以不同的方式幫助英方作者盡可能多地了解中國,包括中國的文化、教育政策與體制、英語課堂教學現狀、英語教師的專業水平等。由于英方主編格蘭特先生曾多次深入課堂聽課,受到“中國式英語”的影響,結果在JEFC第一冊第一課中編寫了上課開始時教師與學生的對話:
老師:Good morning,class.
學生:Good morning,teacher.
后來不少老師給我們寫信,指出教科書中學生用“Good morning, teacher.”回應老師的問候不太合適,因為在英語中很少直接用職業來稱呼別人。后來在2000年JEFC修訂版中我們將其改為“Good morning, Miss Gao.”這也許是因為當時英方主編格蘭特先生在我國各地的英語課堂上聽了太多的“Good morning, teacher.”的緣故吧,從而不知不覺中習得了這句“中國式英語”。
JEFC根據教學大綱的要求,采用了“聽、說、讀、寫全面訓練,不同階段略有側重”的編寫原則。書中口語和書面語兩個部分緊密聯系,融為一體;聽、說、讀、寫四種技能的訓練相輔相成。教科書中設計了大量的聽說練習活動并配有插圖,讓學生在直觀的語境中練習語言。
“聽說領先,讀寫跟上,階段側重”的編寫思路是比較符合我國英語教學實際的。這種教科書編寫思想也對后來教科書的編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語言學習是為了
“用語言做事情”
與以前教科書相比最大的變化是,JEFC不再以語法為綱來組織和安排教學內容,而是根據交際情景的需要,將語言結構和語言功能巧妙地結合起來。在教科書編寫的模式上首次采用了“結構+功能”的二維模式,其目的是為了體現當時比較流行的交際教學思想。比如第二冊上第6單元的功能是“提建議”,圍繞“提建議”設計不同的語言教學情景。先是Ann邀請Han Meimei去她家吃飯,然后Jim邀請Lin Tao星期日一起去公園,從而引出了“提建議”的語法功能結構。通過這樣的設計,教科書很自然地將語法的結構和語法的表意功能融合在一起,體現了語言學習的目的是為了“用語言做事情”。
在“交際教學思想”的指導下編寫出來的JEFC,在教學內容上高度關聯學生的實際生活,反映他們的心理需求。教科書中有大量情景都是精心設計的,例如在教室里打掃衛生、舉辦同學生日晚會、課堂上做游戲、課堂上借東西、到同學家聚會、參加學校運動會、唱英文歌曲等。即使社會生活也都是由他們親自參與的,比如商場購物、河邊植樹、農場摘蘋果、參觀博物館、參觀動物園、校外野餐、公園里放風箏、街頭幫助外國人指路等。
以做游戲為例,第一冊下第20單元設計了Jim和Bill玩一種當時中學生中非常流行的玩具:飛盤,飛盤的英文是frisby。Jim在扔飛盤給Bill時無意中砸到了李雷的頭。后來在網絡上有些同學還借此發揮聯想進行演繹,說那時候Jim也暗戀韓梅梅,Jim用飛盤砸李雷的頭,是故意的,因為出于嫉妒。
到2000年JEFC修訂時,孩子們喜歡玩的玩具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修訂版教科書改成了當時流行的play yo-yo(玩溜溜球)。這一幕幕場景都是學生身邊每天發生的事情,使他們猶如身臨其境,減少了教學內容與教學對象之間的陌生感和距離感,同時也使他們感受到,教科書中的人物一直都在陪伴著他們的學習、生活和成長。這也許正是當年那些學生對教科書中的內容和人物記憶深刻、難以忘懷的原因之一吧。在教學活動設計上,教科書也改變了以前那種重視語言形式、忽視語言意義的機械操練,取而代之的是具有豐富語境和交際意義的教學活動,這些教學活動通常都具有“信息差”(information gap),比如信息轉換、角色扮演、開展調查、填寫表格、做匯報、問題解決、做游戲、猜謎語、小組討論等,把語言形式和語言意義緊密結合起來,有效促進了學生語言運用能力的發展。
JEFC從理論和實踐的高度比較好地處理了語言結構和語言功能的關系。許多教師也認為,這是我國當時比較完整、設計合理、編排科學、比較理想的中學英語教科書,它為中學英語教科書的編寫闖出了一條新路。
(本文執筆者為人民教育出版社英語編輯室張獻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