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獨行

李兵書

忙碌的日子總算過去，在悠閑自在的時光里，我常常一個人出門，穿上便裝，關掉手機，或漫步幽徑、或閑逛鬧市、或徜徉湖濱、或攀爬山道。有時坐在一塊石頭上細賞一小朵野花，有時對著廣場上一群鴿子發呆，有時望著一汪深藍的湖水沉思。一心一意享受那閑步時帶來的奇妙瞬間，時間卻在不知不覺中過去。

然，隨時而動的良久之后，每每再看著那一路的風景，也許是因為習慣，也許是因為寂寞，我總有隨便拽個人訴說的沖動。

是的，我們總需要人陪伴。想要在說話的時候有忠實的聽眾，隱隱地期待著相遇，并憧憬在前行時有知己相伴。漸漸地，一個人的獨行開始發生變化，就像微風吹過時，眼前的世界也會為之一動。

公園里，一個人獨坐長椅，看那小草小花耳鬢廝磨，聽那青山綠水竊竊私語，胸中涌出一股難言復雜的情愫。眼前游人如織，皆獨來獨往。偶來一人在長椅那頭坐下，便覺得長椅比一個人獨坐時更長，仿佛隔著萬水千山。我們只有在偶爾欣賞到同一美景時，才會有剎那間的眼神交流，但各自還是孤獨。沒人理會我內心的孤寂，如同那山道上的石子，偶爾被人踩到腳心，人們感覺到了我的存在，而我卻從未在乎過有自己的存在。有人無知覺地匆匆而過，有人狠狠地一腳踢開，而我還是我，不會因此有絲毫改變。

無論是你徜徉、閑逛，還是漫步、攀爬，沿途也不乏同行的人們，但各自的目的地不同。每到一個地方，有人走了，又有人來了。人來人往，始終沒有一個人能夠陪伴你走向終點。在路上，有人會和你高談闊論，在行進中，也有人會和你大聲說笑，在旁人看來如同父子、兄弟、姊妹、甚至于像情侶、夫妻。你們相見恨晚，都希望旅途沒有終點。

然而當你們交談甚歡，突然，如高鐵車廂廣播里傳來播音員的聲音：到站到了。于是相互道一聲再見，從此陌路東西，留下一團迷霧。

經年后，我們也許都有過這樣的感覺———翻看通訊錄，發現有那么一兩個從未撥通過的號碼，于是輾轉反側，當記起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那一時獨特的旅行，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才記起有那么幾個人，一路抵足長談的美好，然而拿著電話，卻始終沒有撥通的勇氣。

因為美是需要追尋與發現的，所以我們需要獨行。那些人與事，有時同我們擦肩而過，有時突如其來，同緣分一樣，不是嗎？緣分也是一種美的表現形式。就像多年以后，突然面對那段獨行時光，一種朦朧與未知之美，在我的記憶之中變得清晰。那些偶然的邂逅，總是讓我猝不及防，有時怦然心動，有時又傷感莫名。

因為獨行，那千年不化的胸中塊壘，仿佛驟然間裂開一條縫隙，一股咖啡色的巖漿波浪般無聲地翻涌。沒有噴濺，也不作呼嘯。留在感覺中的，是麻，是穌，是癢，是微風般的痛，是積淀深厚，且久違了的情感———溫馨憂傷，但又復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