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的詩

玉珍，90后女詩人，湖南株洲人。第一屆人民文學(xué)詩歌新銳獎獲得者。她最早的一批詩歌受美國天才女詩人狄金森影響較大，曾被朋友笑稱為“破折號”詩人。在性格上，她也許同狄金森一樣，天生具有悲憫情懷。她的很多詩都緣于她的悲憫、憂郁、多愁、脆弱、敏感，以及熱烈和憤怒，還有固執(zhí)和直覺。除了這些，她對生活的熱愛與敬畏，對純粹和純潔，對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都是她詩寫的原動力。近年，她的詩作漸漸受到讀者追捧，詩壇重視，都來源于她內(nèi)心那種不吐不快的情愫，但正是這種不吐不快，也使得她在詩藝上時顯粗糙與急促。本期刊登她的這組新作，優(yōu)點和遺憾都有放大之處。在此發(fā)表，也有立此存照的意思。我們希望玉珍在不久的將來，以她更加純熟的詩藝，來回應(yīng)我們的期待。

你好，世界

世界，我請求與你劃清界限，他們會說

我是這世界的人，但我與你無關(guān)，你給過我什么呢？

在你一手炮制的復(fù)雜中，人間如一鍋

巨大的佛跳墻，誰聞著他的香，野心如星星之火？

少年時我就嫉惡如仇，蔑視一切破爛的偽哲學(xué)

蔑視糖衣般的假慈悲，從不將恐嚇放在眼里

這些年我不斷否定自己用以，獲取對你的信任。

如今在我一無是處的身上，并沒折射你多少殘余的

真理。

太美讓人絕望，太善良無法自保，你只要正常就行

孩子們渴望正確的黑白，我渴望良心的法度

你好，世界，從現(xiàn)在開始我將宣布獨立，

我已經(jīng)來了，并決定好好干一場，雖然身無分文

但將一生都押在了你家刺眼的房梁上

你要找的人就在人群

穿過重重的人的海洋，眼神如鴿子在霧中跳躍

那一片黑暗潮水般涌動的頭顱，

在你踮腳的張望中送來———日夜尋找的臉。

人與人這樣遇見，那絕不是生活

無需張羅的———只有命運

如此相似

我與我熱愛的事物如此相似

我像天空一樣空，像大海一樣大

在水中成了水，火中變成火

我與我愛的事物如此不謀而合

那是無法擺脫的相似

我愛刀鋒而變得尖銳，愛冰山而變得冷漠

在該來時出現(xiàn)，活夠了就去死

我與熱愛的命運一樣，強悍而無恥

但誰也削弱不了我的善良

我的心不在自己心上，把心給我的人

我的悲憫像塊被切割的疼痛的豆腐

她喊著孤獨和救命

我愛所有該愛的事物而無法更愛自己

為此我成了他們———

我像白雪一樣柔軟

像詩歌一樣無用

薔薇花瓣

我想在薔薇花瓣鋪成的花床上睡一覺

做著好夢和世界一同醒來

我想在薔薇花海里寫詩

看太陽從花瓣縫隙里投下來

那些染著薔薇香氣的稿紙

像花瓣一樣

迎著風(fēng)飄起來，我希望我的白馬王子

正好路過，他拾起它

并愛上我

我們的相遇就像白云那樣

溫柔而恰好

荒誕

沒有孤獨，我就不是我

沒有等就無所謂時間

你所看見的都是無需看見的

沒有花朵曾照亮我的盛年

但凋謝傷害過我的眼睛，那些得不到的

才永遠(yuǎn)屬于我

曾詛咒過黑暗的你的手指

正在我紙上打開，英雄般堅硬的骨骼

在月光下發(fā)亮

沒有死我不會好好活著

沒有天空我就不會沉默

那些壞人站在空曠的云上看我

看一個荒誕的人怎樣無恥地

過完她正確的一生

云歌

多年前三爺在山坡上唱歌

群鳥飛舞，映山紅猶如鮮血

他的兒子在車禍中受難

瘸腿與咽喉，傷痕疊著傷痕

他唱著六十年代的老山歌

那悲壯的鐵一樣的聲音，刺進(jìn)云團(tuán)

我蹲在草垛上看云

天空暗黑，人生遙遠(yuǎn)而危險

多年后二叔在山坡上唱歌

殘陽如血，梨花山墓碑林立

我的童年已經(jīng)遠(yuǎn)去

二叔從山坡下來

瘸腿搖晃，柴擔(dān)在風(fēng)中站立

喉結(jié)的傷疤里吐出模糊的旋律

他唱著那時最流行的歌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

我躺在山坡上看云

天那么高啊浮云恍如解脫

硬漢

我喜歡的男人必須是硬漢

鐵板釘釘說一不二，胡子拉碴好過臉如白紙

哪怕荒草般不修邊幅，哪怕滿臉不羈掩蓋著憂郁

我喜歡的男人眼神像湖眉毛像劍

說話一腔正氣做人一身正義

喜歡他含蓄的恣肆，不是烏云般的狡猾

他也許悲觀落魄，舉杯邀月醉趴在三角桌下

但也會掏心掏肺力挽狂瀾，孩子般帶我看海數(shù)星星

襯衣翻飛到荒原里狂奔

偶爾是沉默寡言的，舌燦蓮花的男人必定輕浮

一個人眼神低垂，掩埋這世界的聒噪，

我將陪他看遼闊星辰，山脊像莊嚴(yán)的東方

他一定熱愛這世界，他一定熱愛我

天黑之前我們一起看天，有他在黑暗就會很遠(yuǎn)而心的距離比沉默更近，我會像溫柔的梔子花靠在他踏實的肩膀上

記著我，忘了我

記著我的作品而不是臉

這張臉因時間而善變，因死亡終成白土

記著我的善良而不是笑

笑無法永恒，在不可靠的臉上

笑還有孿生的哭

記著我的好而不是壞脾氣

生而為人但因人而怒，憤青有如糞土

記著我的生命而不是消亡

記著我鼎盛時淡泊的光

如果悲傷請忘了我

愛比回憶重要，忘了我

比記起我更有價值

啤酒肚

饑餓，已經(jīng)好些年不再壓迫他了

這落草為寇的天涯人

如今翻身暴富

酒足飯飽后拍著豐滿的啤酒肚

用胸膛為錢財懷孕

吞山珍嚼海味，咽喉無限放大

胃的體積不斷擴張

撐破了當(dāng)年勒緊的褲腰帶

一日三四次肉身的喂養(yǎng)

腸胃的領(lǐng)地慘遭蹂躪

他有著沉甸甸的滿足

像他的坐姿，穩(wěn)如泰山但同時

具有淪陷的危險

他靠在躺椅上，那瘦削的竹片

像他過去的脊骨

像一排清苦的日子

冰涼而精瘦，瘦，也是精神的

盛下他巨大的肚子

那沉重的下陷，包括時間排出的廢物

悲傷，紊亂，消化不良與

浮腫的廢墟

那年夏天

那時我失去了一個親人

十萬個陌生人也

無法替代

混亂的下午的葬禮

炎熱的氣息裹挾回憶撲打我的臉

眼淚流在臉上，和汗水一起

咸而焦灼

我蹲在草垛上看天

烏云積壓在頭頂，一種堅實的壓抑

在往下摁我

無數(shù)人在場棚下忙活

季節(jié)無常，人生荒謬

鳶尾花凋了又開

想活的人剛來就走

我無法接受曾溫和緩慢的人生

竟如此粗暴而迅疾

不是我的

我的時間并不是我的

那里布滿了你們，而你們不是我的

我沒有呼之即來的所得

只有揮之即去的———免費的別離

連別離也不是我的

我只有詩歌，但每寫一行

就失去一行，它們比我獨立得更快

無法主宰的也不是我的

這不是我的時代

我所有擁有的全部事物

那么近而無法抱住

金錢并不是我的。身軀也不是

沒有什么永遠(yuǎn)屬于我

我終會死去———只有死亡是我的

不———依然不是

它會吃了我

冬天的嘴

整條街的人不說話，他們過去猶如一陣大風(fēng)

整個冬天被冷凍僵，它們堅硬如斑駁的核桃

一個人不說話他的時代禁錮于胸腔天空膨脹

一個人匆匆掠過木棉花瓣被風(fēng)踐踏白云浮漂

火燒云焚燒旗幟你的書籍栽倒于正午的酣睡

那些嘴累了不傾訴不哭不接吻但還記得吃喝

爭辯。語言被浪費，整條街都不說話烹調(diào)著

被處死的肉食，整個冬天不說話僵持著情人

燃燒的對視。它權(quán)利太多因自由而松散懶惰

一張毫無章法的嘴渾渾噩噩說話說隨便的話

為你唇上沒有塞子，舉杯痛飲并感激這時代

讓你的嘴還能做些嘴該做的事，吃著飯吵架

追求愛情與自由，不識饑餓戰(zhàn)火不懂文字獄

為你還能吼叫痛飲三杯并感激被浪費的時代

那年冬天我的外公

他很長時間沒醒

現(xiàn)在永遠(yuǎn)不會醒了

那場最后的清醒在夜半

他睜開眼，唯有死亡如此親切

———那么龐大的虛空，啃噬著寂靜

沒有人圍在他身邊，他的子孫后代

都太累了，鼾聲就像灰塵

他已經(jīng)老得無法再老，那種老

接近于渺小的句號

他想起門前金黃的草垛

那些放牧過的牛群和鴨子，在火燒云下休息

他的兒孫們，都在樹下乘涼

不能再想起更多了

他感到累

兩顆彷徨的眼珠子，艱難地轉(zhuǎn)動

從干枯的眼眶，滾出一滴淚水

他就那么走了———在一個冬天的夜半

一個瘦削的句號

釘死在蒼老的床榻上

吃西瓜的男人

吃西瓜的男人不停地吐著西瓜籽，他的嘴

像個胡亂掃射的機關(guān)槍，一整個下午他都在吃瓜

這個窮到買不起酒的人，在借瓜吞愁

大片的瓜汁在臉上流著，上面是眼眶里往下澆的

男人的淚水。他真的熱淚盈眶，不知遇見了怎樣的

苦難。那圓滾滾的西瓜就像他光溜溜的腦袋，

從頭到腳兩手空空，命運對他一毛不拔

沒見過這樣悲傷的吃瓜人，他一邊啃一邊哭

喉結(jié)上下滾動，像個不停忙活的機械零件

太陽火辣，汗水與眼淚流在一起

他皺起的眉頭多像我的父親，像我父親憂愁時

坐在門前拼命抽煙的樣子，瓜地的蔥蘢反襯他

———命運的蕭瑟，他停不下來，無數(shù)的瓜籽

從他嘴里發(fā)射出去，像流星一樣散落在身旁

他的星星是黑色的，他的命運和西瓜一樣

———寒涼而虛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