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震

每有靈感涌動,且不要放過,也許就錯過了那個全新的可能。
半年前的保忠應該沒有料想到他會畫成現在這樣,在公眾的視線里,他是擅長制作抽象肌理與拼貼,奔著朱德群、趙無極一路的抽象水墨之門去的。他曾一度以巨大的熱情投入到綜合媒材抽象語境的實驗之中,特殊技法、裁剪拼貼業已練成他的看家本領。沿著這樣的方向,保忠或可建立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藝術世界。也許是學院派出身的緣故,他始終沒能放下手繪的快感,繼而開始了與原來抽象重彩探索方向截然相反的叛逆,這種轉變來得非常突然,并且異常猛烈。
變化的開端總是經由一個偶然開始,一本《絕版長江》的老照片書,其中拍攝于上世紀初的三峽舊影打動了他。又或者他相信我曾與他說過“可否嘗試稍微往寫實里退回半步”,這種權衡之計居然被保忠接納執行了,以至于后來如決瀾之水,一路畫下來,竟成就了一個全新的保忠。何止是往寫實里退半步,他超級的悟性已然領略到實境的語義,并使之延展為以物觀象、由技進道的全新氣質的新風景畫面貌。保忠平靜憨厚的性格背后有一份果斷的堅持,一旦拿定了主意,就非要掘地三尺,挖出些東西,否則不會罷休。于是從三峽風景的材料拼貼切入寫實入手,到叢林雪景的純手繪描述,再到近期的藍色調浮冰系列,保忠審慎地選擇題材嘗試錘煉總結語言感受,不斷深化意境,純化理念,打磨出類似“工筆”手法的語境-----一種沉穩端莊的狀態,暗藏了不經意間些許慢條斯理的文人氣。但這種文人氣并不像“文人畫”那樣正襟危坐,古意盎然,也不是“新文人畫”那樣以戲謔調侃“玩”畫,保忠是以工匠的樸素狀態,兢兢業業工作,常常是他獨自一人在畫室里挑燈夜戰,精雕細刻,緩勾慢染。他不做作,不浮躁,這樣樸素的熱情可以更持久!
這應是偶然中的必然,在半年多堅持不懈的探索中,保忠來到了他注定要相遇的浮冰面前。冰山漂浮于寂靜的大海之上,微弱的陽光穿透云層,將神性的光芒籠罩在浮冰之上,一切都那樣寂靜,而久觀畫面,你卻可以聽見那個隱約響動的心跳聲音-----自然的生命響動在無聲中持久不絕。這樣的情景略略有些傷感與孤絕,保忠塑造的冰河世界似乎是回應了他心里不愿說出的那個關于存在與虛無的哲學深思。存在或虛無,正如在保忠畫中那漂流的浮冰,寒冷中凝結,溫熱中逝去??到底他用他的浮冰向我們展現一個如何的世界呢------存在如細膩的分染,莊嚴如冷峻的外形,虛妄如輕飄的墨痕與筆觸,浪漫如平面空間里深藏的氣韻------在寫實表象下的抽象布局、在細節聚合后的整體設計、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弦外余音------所有的一切,最終讓我看見一束穿透云層的光,折射所有的希望與絕望,回應萬物的幻滅與永恒。
其實,保忠的畫之所以能打動我們的眼球,感染我們的心靈,不是技術與造型,也不在于工筆亦或寫意的精神,是他以他的虔誠內心向自己述說他的追問,對于時間、對于空間、對于自然、對于生命、對于藝術、對于情感與理性的無盡追問。這是我所看見的,這也是我所感動的程保忠的畫——浮冰,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