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塞羅那吃“星星”

韓良憶

“今天中午吃什么？”剛步出天才建筑師高迪設計的巴約之家，丈夫就問。我一看手表，已過一點了，咱倆聽著一人一機的錄音導覽，把巴約之家上上下下參觀一遍，各處都不肯錯過，這會兒才發覺竟在里頭待了三小時，兩人都餓扁了。

想起有兩位網友曾不約而同推薦巴塞羅那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廳，印象中就在附近，我雖然不是“追星族”，并不很在乎餐廳有星無星，但也不刻意排斥，總之一切隨緣。可惜沒把數據隨身帶著，餐廳名字倒還記得，索性就在街頭隨機攔下長相和善的大嬸問路。

一連問了兩位，對方都無奈地搖搖頭。這時丈夫開口了，“你找錯對象，那可是米其林星級餐廳，一般大嬸不見得知道，得問外表像律師或是銀行員之類的人士。”這話有道理，正巧有位穿著套裝的妙齡女子翩然走來，模樣很像在律師樓工作的白領麗人，我趕緊趨前以破西語問候，再以英語問路，這一回總算找對人，這家名叫Moo的餐廳果然并不遠，步行五分鐘可達。

我們選了窗邊的座位坐定，稍喘了一口氣，服務員便送來菜單和開胃小點，高大挺拔的侍酒師也過來詢問我們想不想先喝點什么開開胃，“或許來杯Cava？”我微笑著搖搖頭，答稱說我雖然滿喜歡Cava，何惜一喝汽泡酒就容易頭痛。

這位先生聞言挑起眉毛，“那是喝到不好的汽泡酒，向您推薦一款Cava，順口，不會讓人喝了頭痛，那可是我們加泰羅尼亞本鄉本土的優質好酒。”

聽他如此強調加泰羅尼亞，如此深具愛鄉情懷，我不禁莞爾，就先點一杯來嘗嘗。

酒來了，淺啜一口，侍酒師沒有騙人，這款汽泡酒泡沬細致，味道順口，果真是優質好酒，我當場對這家餐廳又多了一點信心。

Moo有特惠的商務午餐，三道菜（前菜、主菜和甜點）連同一杯酒、礦泉水和咖啡，定價四十多歐元，以一星餐廳來講算平價。我一來好奇如此價位，菜式會是何等水平，二來中午也不想吃太多，決定就點這個。丈夫則點了較高價的季節套餐，有五道菜，可請侍酒師替每道菜配不同的酒。

西班牙人午、晚飯都吃得晚，餐廳這時還不太忙，服務員也好，侍酒師也好，大伙都很有耐心，服務也特別細致，尤其是那位侍酒師，講起酒來頭頭是道，熱情洋溢，感覺上是發自內心地愛好美食佳釀。他的熱忱有強大的感染力，讓我們吃喝起來格外帶勁。

更何況，Moo供應的新派加泰羅尼亞菜委實有其水平，大致說來，其菜式融合了一點法、意菜的風格，比傳統的加泰羅尼亞鄉土菜精致許多。菜肴品相呈現簡約的美感，不會亂七八糟地在盤上加些只求美觀卻不能替整體滋味加分的點綴。就以我那天吃的“墨魚墨汁飯”為例，飯的烹法如意大利燉飯（risotto），口感彈牙，但滋味清淡一點，加燉墨魚切成極薄的長條，和底下的墨汁飯顏色一白一灰黑，形成對比，而飯中加進了現剝的嫩青豆，白瓷盤兩側擠了青豆醬汁和墨魚汁，則令整道菜外觀不那么單調，更顯秀色可餐。

一如現今許多高檔餐館，Moo的烹飪手法也參考近年來蔚為時尚的“分子廚藝”，但不像分子廚藝的菜肴那般充滿姿態，難免造作。你在這家餐廳用餐，端上桌的食物，你看在眼里，十之八九都會明白自己即將送進口中的是什么東西，又該是什么味道，余下那一兩分讓你乍看有點摸不著頭腦的疑惑，待你嘗出“答案”后，又給你恍然大悟的驚喜。

簡單講，在這兒用餐并不像在某些號稱分子廚藝的餐廳品嘗美食那樣，吃的時候但覺滋味如煙花般炫麗，吃罷卻覺得似夢幻泡影般虛無，簡直說不上來自己究竟吞了什么下肚。我相信有人就是偏好華麗，至于我，只想好好吃個飯，并不想看一場迷幻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