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反反腐”奇文

馬伯庸

在歷代帝王里，梁武帝蕭衍以廉潔簡樸而著稱。“一冠三年，一被二年”的他在篤信佛法以后，更是“日止一食，膳無鮮腴，惟豆羹糲食而已”。

除了嚴于律己以外，蕭衍對廉政建設也并非漠不關心。他多次下詔，勸誡地方官以清廉為要務，還制訂了獎懲和考核措施。他還有一句名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加令不從。”這句話說得非常漂亮，足可以裱在任何一位高級官員的辦公室里。

蕭衍有如此清晰的廉政意識，身體力行，按道理應該是全國掀起反腐倡廉的高潮才對，結果下面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梁朝官員的奢靡是出了名。從蕭衍的弟弟蕭宏以降，羊侃、夏侯夔、徐君、魚弘等等，個個都是浪費大王。比如當時有個官員叫徐君，養了許多侍妾，佩戴金翠，穿著華貴，服玩皆用金銀。沒事就用大車拉著一大家子媳婦出去自駕游。再比如蕭衍有個弟弟叫蕭宏，侍妾足有一千多人，為了裝下這么多人呢，王府建得如同皇宮一般，光是庫房就多達一百余間，里面裝滿了金銀財寶各地奇珍。

更絕的是太守魚弘，號稱“四盡”，所到之處，水中魚鱉盡，山中麞鹿盡，田中米谷盡，村里民庶盡，比日本人都狠。別人質疑他，魚弘還振振有詞：“丈夫生世，如輕塵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歡樂富貴幾何時！”

上到皇族，下到太守，個個納妾貪財不落人后，個個日夜歡飲毫無愧疚。社會風氣糜爛到這地步，跟蕭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一位散騎常侍，名叫賀琛，看到朝政混亂，上書梁武帝痛陳時政。奏章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您再不好好管管，咱們梁朝就完蛋了！

可蕭衍可傷心死了。他一向自詡清廉，自認為以身作則，各級官員都會跟從，政治清明，哪里會有什么貪污腐敗的事情發生。賀琛的奏章，等于把自己最為自得的政績全都給否認了。

蕭衍親自口授了一篇回復，逐條批駁賀琛對國事的種種指責，成就了一篇千古“反反腐”的奇文—我沒多寫字。

比如賀琛說“人失安居，牧守之過”，蕭衍回答：你說話怎么這么絕對？難道天下的官員沒有好人全是壞人？你覺得是誰？明白說出來啊！

賀琛說“東境戶口空虛，良由使命繁多”，蕭衍回答：你說使命繁多，是哪個使？把名字說出來啊！賀琛說“駑困邑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而為貪殘”。蕭衍回答：你說的是誰？把名字說出來！賀琛說“女妓越濫”，蕭衍說，你把名字說出來！賀琛說“若不及于時大息其民，事至方圖，知無及也”。蕭衍回答：行啊，你說說是誰干的？

總之不管賀琛說什么，蕭衍批駁的時候就一句話：你舉報誰，得指名道姓，不能憑空污蔑。

最后賀琛說了一句“宜導之節儉”，口氣還算客氣，意思是您得好好倡導一下節儉了。這一句話，可真是讓蕭衍的情緒來了一個大爆發，反駁的時候字里行間都透著絕大的委屈，值得特別引用一下：

“朕絕房室三十余年，不與女人同屋而寢亦三十余年，于居處不過一床之地，雕飾之物不入于宮，此亦人所共知。受生不飲酒，受生不好音聲，所以朝中曲宴未嘗奏樂。朕三更出理事，隨事多少。事或少，中前得竟;事多，至日昃方得就食。既常一食，若晝若夜，無有定時，疾苦之日，或亦再食。昔腰過于十圍，今之瘦削，裁二尺余。舊帶猶存，非為妄說。”

看看，蕭衍覺得多委屈啊，老子不碰女人不過奢侈生活不喝酒不聽音樂，吃得少干得多，都累瘦了。這么勤勞，你還嫌我干得不夠好？你還說我得出頭倡導節儉？老子還他媽不夠節儉嗎？

就這樣，好端端一篇奏章，被皇上的敕文砸了個頭破血流。到了這份兒上，賀琛還能說什么？只能磕頭謝罪，惶然離去。蕭衍的哲學很簡單，只要把提問題的人罵退，問題本身就不存在了。于是他回到深宮，繼續躬行簡樸生活，念著佛經—念到興頭上，他先后四次出家去當和尚，被大臣們先后四次贖了出來，一共花了國庫四億“贖身”錢。

一個簡樸的皇帝，為什么治下貪腐如斯？魚弘、蕭宏這樣的人，又是如何逍遙于世的？讀過這一篇反反腐文以后，大概就能知道原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