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
【摘要】各種思想流派不約而同地轉回中國,程度不等地接受儒家,這是百余年來中國思想界絕無僅有的,標志著中國現代歷史的一次大轉折。中國思想界已開始基于儒家思想范式,從新的視野上重新思考有關人和秩序的根本問題。
【關鍵詞】 中國思想 ?儒家 ?國家治理
【中圖分類號】B262 ? ?【文獻標識碼】A
2014年,中國思想、學術之大格局,或者更廣泛而言,中國的人文格局,正在發生重大變化:種種極端觀念正在退潮,中道的價值、觀念綜合體已蔚然浮現。它以儒學和儒家所守護之中國價值為本,立足百年中國艱苦探索之經驗,涵攝外來思想、學術,而予以重新熔鑄。它的出現意味著中國思想漸趨成熟,而具有普遍意義的中國現代秩序也將因此而大有可能。
各種思想流派程度不等地接受儒家,有可能構筑出共同的價值和話語;儒家價值和思想正成為當代中國價值、思想、觀念之中道
現代中國的起步是悲劇性的:震懼于西方的堅船利炮,中國精英毅然決然地拋棄了自身的價值、思想、知識傳統,而全盤擁抱外部世界。歐美各種現代意識形態如洪水般涌入,以中國為試驗場。
西方意識形態都有替代神學之抱負,故而普遍具有一神教神學特征,那就是自命為真理,習慣于制造敵人。所以,從歐美傳來的各種相互對立的意識形態在中國混戰不已,撕裂中國精英、中國社會。最糟糕的是,這些意識形態都是外來的,且都以現代性真理在握的姿態對待中國文化,因而都是反中國文化的,都在不遺余力地“去中國化”。各種現代西方意識形態之間可能相互打架,但在一點上始終是相同的:否定中國文化,用各種方式破壞中國文化。
凡此種種決定了,所有西方意識形態無力解決中國問題、底定中國秩序。事實上,即便歐美各國,也絕不是靠著這些意識形態完成其現代秩序構建的。最簡單的事實是:所有現代西方意識形態都產生于各國現代秩序構建事業完成之后。而所有按照這些意識形態構建現代秩序的后發國家,多陷入長期混亂而無所適從。
所幸,經過數千年積累,中國文明悠遠而深厚。即便西方意識形態橫行一時,全盤破壞中國文化的思想、觀念、社會,政治運動此起彼伏,也未能從根本上撼動中國文明的根基。相反,西方意識形態一旦松勁,中國文明則立刻復蘇、成長。
近十年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思想、觀念、文化層面上悄然發生,此即中國文化復興的潛流洶涌澎湃:中國古典詩文以各種方式進入體制內外的教育體系;富裕起來的中國人逐漸恢復中國式生活方式;更為重要的是,在思想和知識領域中,儒學復興,且儒家思想超出了狹窄的、專業的儒學圈子,向更為廣泛的知識領域擴展。
可以這樣說,當下中國體制內外各個思想流派,或許還存在各種各樣嚴重的分歧,但在一點上是共通的:轉回中國,歸向儒家。程度不等,但方向一致。尤其是,近一年來,國家主席習近平多次高度肯定中國文化,引述儒家思想。
各種思想流派不約而同地轉回中國,程度不等地接受儒家,這是百余年來中國思想界絕無僅有的,標志著現代中國歷史的一次大轉折。因為中國文化之溫柔敦厚,西方意識形態的極端色彩被柔化,而有了相互容忍的可能。各種思想流派程度不等地接受儒家,也就有可能構筑出共同的價值和話語。也就是說,儒家價值和思想正在成為當代中國價值、思想、觀念之中道。它不同于一神教及其世俗版本,不是排他的唯一真理體系,而是一條人人可按自己意愿行走的大道。它博大精深,具有不同知識背景和訴求的人士,都可取其所需,而它可以構成一個分享、對話的中介。據此我們或許可以謹慎樂觀地說,長期以來被西方意識形態撕裂的中國,有可能重建價值與思想之共識。
中國思想將因此而起步。百年來,中國人幾乎都是西方思想的學習者、宣傳者,而沒有獨立思考,也就沒有真正的思想。一旦轉回中國,一旦進入中國自身的思想、知識傳統,中國思想的創造力必將迸發出來,而有能力對關于天人、關于秩序的根本問題予以思考,從而對解決中國問題、對人類追尋更美好的生活,有所貢獻。
超越意識形態神話,回到中國事實,任何西方意識形態都捉襟見肘;相反,儒家義理和中國歷史高度相關
近年來,中國思想界已開始基于儒家思想范式,從新的視野上重新思考有關人和秩序的根本問題,盡管還比較零散。這里僅就作者所知,臚列幾點。
首先,理解天人之際,理解秩序生成與秩序之機理。人的本源何在?秩序的終極依據何在?西方在此方面的思考,及賴以運思之概念、命題、思考方式,基本上以人格化一神教為框架。百年來被中國人照搬的現代西方人文與社會科學,也不過是其世俗化版本。考慮到這一點,西方思想、知識在中國難免捍格難通。
中國人所理解的萬物與人之本源不是人格化的神,而是不言之天,由此形成一整套理解神、人、物、法律、政治的概念、命題和思考方式。中國文明就是由此生成的,天人之際構成中國思想的基點。今日中國思想者,不能不深入體認這一信仰,于天之下理解人,于天人之際理解秩序。至關重要的是,天道涵攝神道。中國文明很早就成功地解決諸神爭戰的難題,其解決方案是“一個文教,多種宗教”。中國文明可為解決始終困擾人類的大難題,貢獻智慧。把握這種智慧的關鍵,在于從神走向天,再由天而下,重建思想之全部預設系統。
其次,思考和確認仁義的普適價值。所謂普適價值不過就是人之為人的基本價值。中國文明具有強大生命力,不可能不依托人之為人的普適價值。這普適價值是什么?就是孔子揭橥之“仁”,擴大而言是孟子連言之“仁義”。仁、義就是中國人發現并踐行了數千年的人類普適價值。它涵攝了西方人所說的平等、自由等價值,而更為抽象、更為中正,也就更為普適。仁義這樣的普適價值已在中國的血脈中,不論信奉何種意識形態,都不可能反對。它具有鮮明的中國屬性,很容易被國民接受。既然如此,各方理應共同努力,確認仁義為國民的主體價值。以仁義作為國民的主體價值,能夠收到凝聚人心之效果。
黨中央近來提出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等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個價值觀體系具有強烈政治屬性,基本上是政治價值觀,仁義則是更為基礎的主體價值觀。前者主要用于政治上整合國內人心,仁義則立足于中國文明,而又指向人類普遍的安寧。
既然如此,中國人有責任把仁義之普適價值告訴全世界,讓更多人體認人皆具有之仁,人人當有之義。仁義的普適價值無意于對抗平等、自由、博愛等西方價值觀,而是基于更深層、因而更普遍的人性,給更多人打開與他人共同走向美好生活之通途。基于仁義,這個世界可以構建出更好的秩序。
再次,思考內部高度多樣的超大規模文明與政治共同體的治理模式。每一現代意識形態都有其社會治理模式,諸多模式程度不等地在中國試驗過,其結果并不理想。今日中國似已進入現代秩序構建之收官階段,黨有全面改革之決心,而以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目標。這個目標極為抽象,但終究,我們無法回避兩個具體的問題:治理體系的基本架構是什么?治理能力又依托于何人、何種制度?一旦涉及這兩個問題,立刻又會引發意識形態的爭論。一旦陷入這種爭論,必定難有結論。過去三十多年來,制度建設進展遲緩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對這個或者那個意識形態的迷信遮蔽了中國事實,無人致力于尋找可行的良好方案,相反,很多人沉浸于意識形態幻象中,罔顧事實,幻想著種種看似完美而實不可行的制度降臨,帶來人間天堂。
因此,實現治理體系和治理體系的現代化,關鍵是超越意識形態神話,回到中國事實:超大規模,內部高度多樣。面對這一事實,任何西方意識形態都捉襟見肘。相反,儒家義理和中國歷史反而高度相關。一個簡單的歷史事實是:中國曾經十分有效地解決了內部高度多樣的超大規模文明與政治共同體的治理問題。進入儒家義理,重新理解中國歷史,必定能夠發現關于社會治理的另外一套普遍模式。這一源于中國的普遍治理模式對當代中國的制度設計具有重大意義。中國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歐美社會嘗試過、已被證明有效且可在中國抽象地學習的治理技術和制度。但有效的制度學習必定以國民的主體價值為依托,在連綿不斷的歷史框架中展開。這是制度設計的常識,盡管百余年來,意識形態迷信讓人們背對這個常識。
最后,思考天下秩序,為人類提供一個備選的國際秩序想象。從一開始,中國就是一個世界,就是天下。圣賢心目中的人際秩序,由近及遠、由親及疏,向外推展,無遠弗屆,最終的狀態是以天下為一家。正是這樣的觀念,推動了中國的持續生長,也推動中國的“聲聞之教”向四周擴散,從而構造了一個世界體系,尤其是在明清時代,它已覆蓋了半個地球。這個體系的基本原則是“和而不同”。
隨后有西方的興起,按照強權政治原則,構造了一個以海洋為中心的世界體系,中國等諸多古老文明被邊緣化。這個世界體系迅速形成,但始終伴隨著暴力、戰爭,歐美各國之間戰爭不斷,對外則是殖民征服,歐美之外的世界也陷入相互戰爭之中。這個世界體系從來沒有安寧過。這不是一個好的世界秩序。基于圣賢智慧與中國歷史經驗,中國人完全有責任為人類提供另外一個國際秩序想象,那就是天下秩序。已有學者關注到這一點。但在當下,天下秩序構造和維系之機制為何?需要深入的研究、嚴肅的思考。
中國人不能不思想。而因為轉回孔子和中國,中國思想界終于有能力思想了。因為共同轉回孔子和中國,中國思想界有可能緩和對立,共同思考。而這樣的思想,由于超越了西方給定的意識形態,必定具有重要意義。
(作者為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參考文獻】
①習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年9月25日02版。
責編/周素麗 ? ?潘麗莉 ? ?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