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大多數(shù)，也是影響中國未來的重要變量

石勇

對于劉晨等無名大眾，作為個體也許會遭到忽略，但如果是作為復數(shù)，那么無人可以無視他們的存在。甚至，他們對“現(xiàn)在”和“未來”的態(tài)度，都需要被中產(chǎn)階層、精英等社會力量所重視。

我見到劉晨的時候，他正蹲在街頭吃盒飯，狀態(tài)是狼吞虎咽，牙齒咬碎食物，然后快速地吞進去的聲音弄得很響—并不僅僅是為了趕時間，這是在多年粗糙的生活中，所養(yǎng)成的一種能夠輕易地進行階層識別的習慣。

“干嘛？”當旁邊他的老板介紹說我想和他聊聊時，他警惕、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站了起來。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象征意味的反應。

劉晨是我所作的一個關于普通民眾對“未來”的態(tài)度調查中，所訪談、觀察的一個對象。但在做這件事時，我并不是以記者的身份出現(xiàn)，一種“正式”的采訪總是容易讓人不能自然地表現(xiàn)出他和“現(xiàn)在”、“未來”的關系。最微妙而真實的態(tài)度隱藏在一個人的思維模式、心理結構里，而不是模棱兩可的問卷填寫中。

2015年9月23日中午，南中國的一個“國家級開發(fā)區(qū)”，構成了一個時空的節(jié)點。我和劉晨就像是兩只渺小的蜘蛛，爬在中國社會結構這張大網(wǎng)的不同位置里，然后，在一個特定的時空中相遇。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對應于既定時空的社會結構，將不斷地變化。

我們的社會命運，還有社會的命運，都將在這個變化中展開。

“你覺得中國的未來是好是壞？2年后、5年后、10年后會怎樣？”在拉近心理距離后，我問了劉晨這樣一個抽象，但容易對他發(fā)表看法進行暗示性鼓勵的問題。

他有點吃驚，但馬上說：“是好是壞？我想肯定是好的吧。但你非要問我為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的，從認知上，他確實不知道。事實上，我們也沒有辦法去知道。按照英國哲學家卡爾·波普爾的說法，我們今天不可能預先知道只有明天才會知道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不僅僅是認知上做不到，在思維上我們可能就錯了。“未來”并不是一個像“過去”、“現(xiàn)在”一樣已經(jīng)成型的、有確定面目的東西，在時間點上預先擺在那兒等著我們去認識、描繪。它到底怎么樣，取決于“現(xiàn)在”是如何走的，只能怎么走—而這正是要去搞清楚，去推動或阻止的事情。

未來是好是壞，在認知上無法預先知道，但在心理上，卻是可以相信，可以預期的。有的人認為未來一片光明，而有的人認為一片黑暗，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問題就在這里：我想觀察的，并非劉晨的認知能力，他頭腦上的判斷，而是心理上愿意怎么想。因為，非常重要的是，像他這樣的人對未來是什么樣的態(tài)度，直接影響到他們對現(xiàn)在的態(tài)度。而這樣一來，又會影響到政府等主導社會進程的力量要干什么和不干什么。

想象一下，如果一群人認為“未來”很有希望，即使“現(xiàn)在”多么不堪，他們的忍受都不會突破心理底線;但如果認為未來一片暗淡，“現(xiàn)在”的不堪相形之下就會拉高心理底線，成為一件忍受有點艱難的事情。同樣，如果對“未來”更有預期，投射在對“現(xiàn)在”的態(tài)度上，政府的包容度就會有充足的空間。

解釋一下，在古代社會，人們的心理底線往往就是生存底線，但在現(xiàn)代社會，心理底線拉高一些了，可能超過生存底線。原因很簡單，生活水平的提高，不用到?jīng)]飯吃的地步，他在心理上可能都受不了。

劉晨頭腦上、心理上和世界的關系暴露得很清楚。他不知道影響到他命運的一切，究竟是怎么發(fā)生的，又將發(fā)生什么。但在心理上，他不能把未來想得很壞，而寧愿想得好一些。

在這方面，他和那些因為身處社會利益鏈上的有利位置而愿意在心理上預期“一切都將變得更好”的社會成員區(qū)別不大，盡管大家的心理動機不同。

可是我發(fā)現(xiàn)，不想把未來想得很壞并不能召喚出劉晨把自己作為“主體”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他只是習慣性地用手機看新聞客戶端，對一些新聞進行評論，從中尋找到存在感。他們只是作為可以被政治、商業(yè)力量所影響的客體或旁觀者而存在。

這是一種和公共事務的隔膜狀態(tài)。它跟中產(chǎn)階層在公共領域中因挫敗而“撤退”的發(fā)生邏輯不同，但殊途同歸，都使自己，進而是社會心理氛圍處于一種沉悶狀態(tài)。

我需要給劉晨描繪一幅社會學的肖像。對這幅肖像，你會感到非常熟悉。

劉晨今年24歲，未婚，一家小工廠的員工。這個職業(yè)所對應的社會經(jīng)濟地位，以及社會價值排序的位置都較低。換句話說，劉晨，還有和他一樣的幾億人口，在社會結構這張大網(wǎng)中，雖然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大致相同的位置里，但因為太渺小，卻是不可見的。

這一點，也決定了在社會結構演變的角度上，劉晨只是無名大眾，或沉默的大多數(shù)的一員。在這些黑壓壓的人群里，個體的任何行為對于社會結構的演變幾乎不起什么作用，他們從來都是以群體的形式，作為政治、社會、經(jīng)濟博弈中的一個主體出場。因此更適合用復數(shù)“他們”來進行界定。

一旦從原子化的、非常無力的個體變成復數(shù)的“他們”，劉晨們理論上就非常有力量了。有力量的原因在于，這些原子的聚合，在合適的機會中，會產(chǎn)生出巨大的，幾乎可以沖擊一切的心理能量。

在歷史上，對他們的能量，我們已經(jīng)見識太多。“革命群眾”、“烏合之眾”、“參與現(xiàn)代國家建構的主體”都曾是“他們”的標簽。而在現(xiàn)在，他們更是參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力量，理論上，應該伴隨大國一起成長。

我們必須說，對于劉晨等無名大眾，作為個體也許會遭到忽略，但如果是作為復數(shù)，那么無人可以無視他們的存在。甚至，他們對“現(xiàn)在”和“未來”的態(tài)度，都需要被中產(chǎn)階層、精英等社會力量所重視。尤其是對政府來說，他們的利益需求、他們的心理底線，是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一個背景。從理性上來說，單獨的一股社會力量無論有多強大，都很難只是按自己的意志和利益來想怎樣就怎樣。

沉默的大多數(shù)，也是影響中國未來的重要變量。

我問劉晨的第二個問題是：“你感覺自己以后會不會有機會成為成功人士？”

說完，我笑了。按照庸俗的成功學價值觀念+市場意識形態(tài)去提問非常可笑。不過，這恰恰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語言套路。

他也笑了，“我覺得我能夠回老家買得起房子就已經(jīng)成功啦”。他用手指了一下老板，“我都不知道還能在老板這里干多久”。

這句話容易讓人誤解，以為是他想走人。但翻譯一下是“連老板都不知道還能撐到哪一天”。

老板確實不知道還能撐到哪一天了。在經(jīng)濟的下行中，做小制造業(yè)的私營企業(yè)主是最敏感的一個群體。他們剛剛完成資本原始積累，但卻在這一兩年里，一點一點地變成了一個正在“下跌”中的群體。

在心理上，它營造了一種壓抑感和不安全。而這一點，恰恰又傳導到了員工身上，影響到了他們對未來的預期。在和劉晨，以及其他一些工廠員工、公司職員的接觸中我觀察到，企業(yè)的困難，老板的困難，給他們一種兔死狐悲之感。企業(yè)垮了，不再僅僅是老板的事，也不再僅僅是換一個工作的事，而很可能也是他們的事了，因為在經(jīng)濟下行的氛圍中，“失業(yè)”的陰影揮之不去。

但是，當劉晨等人這樣想時，他們并沒有作為復數(shù)存在，不是“他們”，而只是一個個沉默的大多數(shù)的機械聚合。是每一個人單獨地面對現(xiàn)有的一切，以及可能的變化。

這就造成了一種矛盾的心態(tài)：一方面，他們只是一群“觀眾”，只是旁觀可以影響到自己命運的公共事務;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仍然愿意把未來想象得好一些。經(jīng)濟并沒有下行到可以影響對他們的社會整合。于是，他們的心理能量，很少能夠變成復數(shù)的“他們”的粘合劑。沉默的大多數(shù)仍然只是一個集合概念而非群體概念。

從觀眾到主角，從集合概念到群體概念有多遠，幾乎就取決于經(jīng)濟結構的變化。

在氛圍比較沉悶的時候，我們知道，群體的紐帶是脆弱的。中國現(xiàn)在正在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

追溯一下，改革開放以來，社會氛圍經(jīng)歷了很多變化。

從1978年到整個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充溢著一種理想的氣息。正是這種氣息，使改革開放即使遇到阻力，也義無反顧。那個時候，大家對“未來”有著熱切、真誠的期待。只要感受一下那種氣息，就知道這個社會、這個國家是有希望的。

從90年代初開始，到大概2003年，中國的社會結構產(chǎn)生了很大的變化，社會氛圍也變了，人們變得焦慮起來，焦慮于在利益結構的洗牌中，如何能夠“成功”，而不是“失敗”。但焦慮也只是會殺傷個人的心理結構，以及使社會更多地付出道德上的成本，對于經(jīng)濟的發(fā)展來說，它仍是一種動力。

2003年到2013年，這10年中，隨著社會結構有點“固化”，社會氛圍又變了，人們變得有點“不滿”，好像火氣蠻大的。這種氛圍，一度被解讀為是一種風險，認為后果比較可怕。

但這是不了解人類心理的緣故。

不滿本質上是一種弱者心態(tài)。它是一種有害的心理能量，一旦存在，就需要消除。有些人有不滿，并且表現(xiàn)出來，只是表明他們想改變導致他們不滿的現(xiàn)實條件，而非就是不依不饒要去干什么。同時，不滿也表明，他們還處在受到刺激后，心理受傷的階段。

因此，不滿只是支持“發(fā)泄”，而“發(fā)泄”是短時的，影響注定也有限，“發(fā)泄”過后，一個人就會收手，因為沒有心理能量支撐了，除非下一次蓄積心理能量再來。

現(xiàn)實也恰恰如此。當初無論社會的利益分配讓人們多么不滿意，大多數(shù)人起碼是享受到了中國改革的好處的。一個人再失意，他的自我、生活確實并沒有壞到一塌糊涂，對于改變命運、改變處境，他仍懷有希望。也就是說，骨子里，人們對于“現(xiàn)在”有著眷戀。

在這種情況下，對“現(xiàn)在”骨子里有著眷戀的人們，雖然不滿，但在內心里，他會無意識地阻止自己，以避免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就是說，即使人們有一點什么不滿，并不意味著就一定會發(fā)生什么。

2013年之后，中央的強力反腐讓民眾又煥出了巨大的希望。但隨著公共領域輿論格局的變化，尤其在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的刺激下，似乎人人都有了麥克風，社會的大多數(shù)確實有了“吐槽”的渠道，但從傳播效果看，以微博為代表的話語平臺，實際上強化了精英（大V）主導的中心傳播模式，整個網(wǎng)絡氛圍顯得有點沉悶，一直到現(xiàn)在仍然如此。我們認為，這是值得注意的一個現(xiàn)象。

一個人無論是有理想、焦慮、不滿，都是寫在臉上的，可以看得見，而可以看得見就可以回應。但如果不是掛在臉上，而是悶在內心里，就給社會事件的發(fā)生增強了不確定性。

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沉悶是一種撤退，去保護自己尚能抓住的東西，保護一個人已遭受威脅的生活。而只要還能抓住這些東西，一個人就會在內心深處阻止自己去破壞“現(xiàn)在”。

所以，沉悶事實上可以通往兩條道路，一條是問題化解，改革得以深入，社會更加富裕，公平，充滿生機;另一條，問題惡化，風險加大。對應一下，就相當于中國現(xiàn)在正在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走去，向全面實現(xiàn)小康社會走去，但是，這是一個艱巨的歷史任務，我們稍有不慎，也有掉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風險。

維持經(jīng)濟結構對社會結構的整合能力，在利益分配上，加大對沉默大多數(shù)的心理整合，是我們面臨的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