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的孤島

典娜

綿密的雨水飄落在艾克利的草地上，遲緩的春天悄悄抵達“林間空地”中最靜謐的地方。一株傘狀的大樹上綴滿了一簇簇粉白色的花，在迷蒙的天色里看起來像一件巨大的白色紗裙。這塊綠地遠離云層籠罩的峽灣，是另一個濕潤而隱秘的世界。

在能望見峽灣的曲折公路上，一個男人曾聽到過巨大的轟鳴，怪異的轟鳴使他震顫，久久無法釋懷，隨之產生的奇異想象盤旋在他腦海里。童年的孤獨、愛情的創傷、對世間痛苦的體認，使他畫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幅畫。畫中只剩一張驚懼的臉，表情永遠地留在了現代繪畫史上。

在飽受酗酒和精神折磨多年后，46歲的蒙克決定結束海外漂泊，回到挪威定居。但他并不想回奧斯陸，一度在挪威的兩個海濱小鎮住過，房子面朝大海。7年后，蒙克在奧斯陸西部的艾克利買下了他的別墅，這里看不見大海，卻有一個很大的果園，果園的南北方各有他的兩個工作室。工作室都是露天的，他在那里畫下了季節更替下的景象——種滿蘋果樹和罌粟花的花園、冬季森林里的小馬駒。他在那里度過了生命中最后的28年。

一個世紀后，艾克利的別墅已被拆除，冬季工作室仍然保留著，這幢建筑是蒙克特別邀請他的朋友為他設計的。他離世后，政府買下了艾克利，并向年輕藝術家開放，提供短期租用。只要申請通過就可以入駐，租金不算高。有時，這里也是年輕藝術家舉辦展覽的地方。而在艾克利曾經的那片四萬多平米的果園里，政府建了一個藝術村，包括藝術家住宅和工作室，很多挪威知名藝術家仍然工作、生活在里面。

我們抵達冬季工作室時，里面正在舉辦一個年輕藝術家的展覽，唱機里放著時髦的流行音樂，空氣里是濃郁的油料氣味。大廳旁的一間畫室堆滿了現代風格的畫作、半成品、繪畫工具，地上散落著資料、印刷圖，還有一張紅底黑墨、用中國書法寫成的“財運亨通”。盡管年輕的蒙克也曾經歷過作品遇冷的打擊，但在今天，年輕藝術家面對的世界似乎更復雜也更殘酷。

畫室旁的臺階通向光線幽暗的地下室，透過微弱的燈光，墻邊一張蒙克站在冬季工作室的巨幅黑白照片依稀可見。照片里，晚年的蒙克拄著拐杖站在大廳中間，神情孤獨。

搬進艾克利時，蒙克已經是成功而富有的畫家了，但仍然深受酗酒的困擾。在艾克利，他毫不留情地為自己畫了多幅自畫像。酒瓶也不時出現在他的自畫像中。他減少了與外界的聯絡，也不再像年輕時一樣四處旅行，即使是1927年，柏林和奧斯陸分別舉辦了他的回顧展，他本人也沒有到場，但他仍會外出為應約的機構創作壁畫，或是到海邊參加舞會。

艾克利就像一個綠色的孤島，將蒙克隔絕在紛繁復雜的現實世界之外。在艾克利，他度過了無數個夜晚，他將那些夜晚畫進了他創作于冬季的《星夜》里。積雪覆蓋著田野，綠意凝固在夜空中，巨大的轟鳴消失了，剩下的是寂靜。對于蒙克來說，恐懼和悲傷似乎是揮之不去的底色，但我相信總有一些溫柔的夜晚曾輕輕降落在艾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