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杰 任卓冉
【摘要】“事實”與“判斷”是緊密聯系的兩個概念。由于名譽更多的是基于社會文化而存在的,因而有關誹謗罪的“事實”的界限并不明顯,同樣的言論的內容,對于不同的社會階層的人來說,會存在著完全不同的結果;誹謗罪的核心是“事實”,而非價值判斷,有再多的價值判斷,沒有“事實”的描述,是不能作為誹謗罪認定的。
【關鍵詞】事實 判斷 名譽 誹謗罪
【中圖分類號】D9 【文獻標識碼】A
隨著網絡自媒體的興起,在信息快速流通的同時,通過網絡對他人名譽進行毀損的情形也在增多。但是由于言論本身的復雜性與多樣性,對誹謗罪事實的認定也存在著諸多問題。本文就誹謗罪事實的界定存在的問題進行必要的討論。
討論緣起:洪道德起訴陳光武誹謗罪案
2015年6月21日,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洪道德向海淀區法院起訴聶樹斌案代理律師陳光武誹謗罪,海淀法院現已受理案例。洪道德在起訴狀中指出,聶樹斌案的代理律師陳光武由于在博客、微博發表文章,在其名譽進行毀損,已經構成誹謗罪。2015年5月2日,陳光武在其自己的新浪微博與新浪博客上發表了“洪道德教授,無道無德”的文章,在該文章中,陳光武多次捏造損害其名譽的事實,在網絡上傳播。內容包括,“您的手,現在正滴著紅殷殷的血。不知這幾日您每日三餐,吃的是否是殷紅殷紅的人血饅頭”,“道德,道德!一個把道德鑲嵌進名字里的洪道德,竟然完完全全的喪失了道德”,“您的解讀,在法律上,邏輯混亂,這是無道;在事實上,你滿口謊言,這是缺德”,“而您卻除了獻媚威權之外,還做了威權的打手,接過他們遞過來的屠刀,將20年前被冤殺的聶樹斌靈魂又斬殺了一次,并順手向全國渴望聶案惡始善終的人們心中狠捅了一刀”,“很多人說您很壞”,等等。“截至2015年5月14日證據保全之日,上述博客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12779次,微博被點擊、瀏覽達到65878次,已遠超法律規定的14.7倍;博客轉發183次、微博轉發2939次,已經遠超法律規定的5.2倍。”據此,洪道德請求法院依法追究陳光武誹謗罪的刑責。
對于誹謗罪是否成立的判定,對他人名譽損害的必須是通過“事實”,如果僅僅是評價性語言,是不能構成誹謗罪的“事實”的。在該案中,陳光武對洪道德的評論是否構成誹謗罪,關鍵的問題是看陳光武的言論是否有通過捏造的事實來毀損他人名譽。為了解決此問題,需要對誹謗罪事實的界定進行必要的梳理。
誹謗罪事實的特征
所謂的“事實”必須是足以使他人的社會評價降低的“事實”。簡單來說,無論這種事實有關何種內容,只要是對于他人的社會評價造成不當利益的后果,這樣的事實就是法律所不容許的事實。
然而,具體確認誹謗罪“事實”的標準并非容易。其難度更多的是來自如何在法律中確認人與名譽之間的關系。具體來說,在積極意義上,我們每個人都有要求法律對于自身的名譽受到他人誹謗時予以保護的權利;而在消極意義上,憲法上的名譽權的保護產生了要求法律關注其真實存在的權利要求。每個公民的這種來自法律所確認的存在感不能因為他人的任何行為而受到否定。但是,雖然憲法上的名譽權對于每個公民都具有平等性與同一性,但是,對于不同的人來說,對于其自身的名譽獲得保護的要求并不相同。
如果從宏觀角度予以區分的話,不同的社會階層對于名譽的保護要求是不同的。所謂的社會階層的不同一般來自于年齡、地位、職業、性格等的差異帶來的不同階級上的事實上的分離①。由于名譽更多的是基于社會文化而存在的,因而有關誹謗罪的“事實”的界限并不明顯。同樣的言論的內容,對于不同的社會階層的人來說,會存在著完全不同的結果。由于社會身份的不同,我們在社會中也會形成事實上的階級上的差異。同樣的言論對于不同的人來說,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定義與判斷。我們在判斷某一言論的屬性的時候,“僅從人類道德或者主要的社會特性與職能來考慮是不周全的。每一個評判性言論對于被評判人的指責的范圍,不僅要考慮到其指責的高度,還應當考慮到其寬度。同等社會職能與同樣與眾不同的名譽感,可能在不同的階層與社會團體中的結果完全不同”②。言論自身的內容的性質固然需要認真判斷分析,但是,更為重要的是,有關言論的整個更大的言論環境、背景、對象等需要綜合予以分析。否則,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是在對于有關言論性質的判斷時,非常容易出現不能正確判斷的問題。
“事實”與“判斷”的關系
某一言論屬于事實性言論,還是判斷性言論,必須加以區分。例如,“某T男是個猥褻男”與“我被T男猥褻過”,前者是屬于一種判斷性言論,而后者則是事實性內容的言論。一般來說,僅僅是判斷性言論,并不能構成誹謗罪。但是,另一方面,“事實”與“判斷”的界限并非清楚。例如,“P男騙過我的東西”、“P男騙過我的東西,是千真萬確真實的事情”與“P男總有一天也會來騙我的東西”這三段言論,有關“事實”與“判斷”的鑒別,以及何種情形構成誹謗罪的“事實”,并非容易。
第一段言論“P男騙過我的東西”,這個論斷是一個典型的外部事實的論述,盡管說話人的判斷,即P男詐騙的行為是相當清楚與肯定的,也就是說在言論的表達過程中本質上也是對于這種判斷價值的表達,但是,考慮到該言論的客觀形式,這樣的言論更為本質的來說,還是應當作為事實的性質。而如果是“P男騙過我的東西,是千真萬確真實的事情”,這樣的言論,雖然重點轉移到有關觀點的表達上,但是,有關言論的內容本質仍然是“P男騙過我的東西”這一事實。盡管有“千真萬確真實的事情”這一判斷性言論,但是,這樣的言論,應當仍然認為屬于一種事實。
與上述兩種情形需要予以區分的是,第三段言論“P男總有一天也會來騙我的東西”,雖然也是論述“P男騙我東西”的事實,但是,這種事實并未發生,只是對未來事情的一種推斷。對于這種將來的事情是否可以作為誹謗的事實,有觀點認為“名譽毀損的行為,多是過去的行為,顯在的事實也是可以的,而預想的將來的事實也應當允許”③。但是,對于這種尚未發生的事實,也就意味著真實性是無法獲得證明的,由于這種未來的事實的真實性無法獲得證明,因此,將來的事實并不應當作為誹謗的事實予以認定。因此,這段言論只是對于未來事實發生的一種“判斷”,而非事實的陳述。
通過比較可以發現,“事實”與“判斷”嚴格來說,并非對立的兩個概念,而是緊密聯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兩個概念。一方面,有關事實的認識,很多時候是需要判斷的言論來輔助理解。事實本身的陳述并非目的,事實的陳述更多的是為了觀點的表達,而觀點的表達往往就是一種判斷。因此,嚴格來說,事實與判斷是無法區分,是合二為一的。例如,“某官員R受過他人錢財”,這樣的事實的陳述,本身并非行為人需要表達的內容,真正希望表達的則是“R官員是個貪官”的判斷內容。另一方面,即使是最純粹的價值判斷,也需要某種事實的支撐。“R官員是個貪官”這種純粹的價值判斷的言論,在該價值判斷的言論背后,暗示著“R官員受過他人錢財”的事實。因此,劃分這種“事實”與“判斷”的界限,嚴格來說,是不可能的。所謂的事實,并不能否認是包含“價值判斷”內容的。任何有關事實的言論都是會形成對受害人的一種價值判斷,而從任何價值判斷的言論中也可以推斷出某一事實論斷。
德國法院的判例認為:如果“律師只是富人的仆人”作為一種價值判斷,而“軍事只是為了壓制人民自由”作為一種事實陳述,那么這其中的區別永遠無法進行區分。因此,事實陳述形式,首先是通過消除“評價組成部分”來確定“事實的核心”,然后才能判斷到底是價值判斷還是事實判斷占據主導地位。因此,雖然事實與判斷的界限并非清晰,但是,有一個最基本的原則仍需把握,那就是誹謗罪的核心是“事實”,而非價值判斷。有再多的價值判斷,沒有“事實”的描述,是不能作為誹謗的行為予以把握的。“行為(表示、主張)的具體狀況作為前提,無論怎樣具體的、實體的事實的表明,純粹的價值判斷的表明是需要予以區分的。”④
“事實”認定需要注意的問題
誹謗的事實如果是公眾知曉的事實,是否可以構成誹謗。事實上,如果是公民一般所知曉的事情,有關誹謗言論的表示,對于他人的社會評價完全沒有降低的話,并不構成誹謗罪。但是,如果能夠對他人的社會評價進行損害的話,并不否定構成誹謗罪。也就是說,誹謗的事實,是公知還是非公知,在所不問。關鍵的判斷因素僅僅在于對于他人的社會評價以及名譽感情會不會造成損害。
誹謗的事實雖然需要被害人以及其他人知曉,但是“事實”并非以當場為要件。誹謗言論是對于針對“他人”的言論,言論包括行為人、受害人、言論接受者。受害人是否在場對于犯罪的成立并沒有任何影響,甚至誹謗行為人在場或者不在場,對于行為的成立也不受影響。只要第三人接受到有關言論,就能滿足條件。
有關言論并非有關事實的直接描述,而是僅僅事實的暗示的情形。例如,“某妻子L身上有被打傷的痕跡”,雖然并未說L的丈夫有家暴的行為,但是,這樣的事實又直接暗指這種行為的發生。“演說中某人如何的丑行的行為雖然沒有露骨的表明,但是,有關其演說的趣旨以及演說當時的風說、以及依據其他的事情,作為一般聽眾,何人如何的丑行的行為就能夠推知,雖然是演說,然而并不能妨礙名譽毀損的事實的認定。”⑤因此,行為人對于某一言論主張的客觀含義,即使只是表達一種懷疑或者單純的提問,而將剩余的分析過程留給接受一方的情形也是可以被認定為暗示的。這種主張某種意義上作為一種欺騙言論,即使是直接表達出來的欺騙,或者接受一方可以推斷的,并不會影響誹謗言論的行為屬性。
對于有關事實的被害人出現同名異人的場合,是否構成誹謗罪的問題。這樣的情況大多發生在有關媒體的報道中。例如“官員張三應受賄被起訴”的報道,即使文章內容可以知道是具體的哪位“張三”的官員,但是,僅僅從報道的標題中,所有叫做“張三”的官員可能都會被認為進行了受賄行為并被起訴,他們的名譽必然會受到傷害,是不是都可以進行起訴。事實上,這種由于媒體的報道指代不清,對于不相干的人的名譽受到侵害,是不應當予以同情的,媒體的報道準確是其最基本的要求,如果未能滿足這樣的基本要求,損害他人名譽的,對于公民的合法權利應當予以保護。
有關言論事實的接受者不相信事實的真相,對于行為的危害性并不受影響。例如,“鄰居W的兒子小L輪奸過某女孩”的事實的表達。由于小L表現一向良好,并且這樣的行為超出一般人的接受范圍,言論的接受者完全不相信該事實的真實性。因此,在言論的發表的時候,接受者所謂的“相同的理解”并非必要。無論接受者的認知態度如何,只要接受到了該言論即可,其主觀上的認知并不作為影響誹謗罪成立的要素。
有關事實并未出現某一具體的被害人的姓名,是否可以否定構成誹謗的事實。有觀點認為,“名譽毀損罪的成立,作為名譽的主體,也就是被害人必須是特定的人。作為平均判斷當然的表示自身例外的預定的言論,如果不是針對特定的人,不能構成本罪”⑥,應當說,被害人的姓名并非是必要的條件,如果通過言論的所有情形綜合判斷,能夠推知具體的被害人的場合即可以滿足誹謗罪事實的要件。新聞雜志等揭示的名譽毀損的記事中,像被害人的姓名、容貌、藝名等雅號直接得知的文詞雖然困難,但是綜合言語文章等其他事情,能夠推知得到,有關名譽毀損事實的認可,并不妨礙對其的認可。因此,對于姓名特定的稱呼并非必要,“姓名的明示并非必要的,通過表現的方法或者其他的事情”⑦,通過間接的方法進行有關內容的推論,足以指向特定的被告時就足夠充分。
通過所謂“私密”的事實,也可以構成誹謗行為。也就是所謂的“私下”,或者要求言論保密以及其它類似的情形。當然,這種言論必須是從一個人傳達至另一個人,個人語錄、日記材料等情形并不包括,除非行為人將這些行為故意外泄,并發揮“言論”功能的情形。
結語
洪道德起訴陳光武誹謗罪案件中,陳光武有關洪道德的言論是否屬于誹謗罪中的事實,根據筆者前面的討論,事實與判斷的界限雖然并非清晰,但是,誹謗罪的核心是“事實”,而非價值判斷,有再多的價值判斷,沒有“事實”的描述,是不能作為誹謗罪認定的。陳光武對洪道德的言論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與聶樹斌案無關的事實,另一類是與聶樹斌案相關的事實。前者的言論包括“洪道德無道無德”,“洪道德吃人血饅頭”等。這類言論都屬于價值性判斷言論,而不包括事實性描述的言論,由于沒有具體事實的描述,是不能構成誹謗罪所要求的“事實”的。
后者包括“而您卻除了獻媚威權之外,還做了威權的打手,接過他們遞過來的屠刀,將20年前被冤殺的聶樹斌靈魂又斬殺了一次,并順手向全國渴望聶案惡始善終的人們心中狠捅了一刀”,這類言論雖然包括一些事實性描述,但是由于是討論與聶樹斌案相關的問題,并非與洪道德名譽相關的事實,這類事實無法構成對他人名譽毀損相關事實的。
(作者分別為江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江南大學行政法治研究中心研究人員,江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本文系江南大學自主科研計劃青年項目“網絡社會公民名譽權的刑事法律保護問題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JUSRP11573)
【注釋】
①Binding:Lehrbuch des Gemeinen Deutschen Strafrechts,1902,S.140.
②Reinhart Maurach, Deutsches Strafrecht Besonderer Teil,1964, S. 138.
③[日]青柳文雄:《刑法通論》,泉文堂,1963年,第407頁。
④[日]內田文昭:《刑法各論》,青林書院,1997年,第211頁。
⑤[日]小野清一郎:《刑法に於ける名譽の保護》,有斐閣,2002年,第281頁。
⑥[日]植松正:“被害者たる公務員の氏名を明示しない名譽毀損”,載《警察研究》第27卷第1號,第101頁。
⑦[日]江家義男:《増補刑法各論》,青林書院,1967年,第249頁。
責編 /許國榮(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