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總統重返政壇，能否助巴西“鐵娘子”絕地逢生

歐陽晨雨

盧拉公開表示，不想眼睜睜看著羅塞夫和已執政12年的勞工黨下臺。

巴西動蕩局勢還在持續發酵。8月29日，巴西前總統盧拉宣布，他將重返戰況激烈的政治前線，保衛他的接班人、眼下處境艱難的現任總統迪爾瑪·羅塞夫。而且，盧拉還承認，可能參加2018年總統選舉。

離任5年多的政壇強人，突然高調重返政壇，給人以無限聯想。一個猜測是，他想利用政治手段“規避”法律追究。9月11日，聯邦最高法院證實聯邦警察已申請傳訊盧拉，理由是盧拉可能涉嫌巴西石油公司（巴油）腐敗案。此外，盧拉還因涉嫌為一家建筑公司承攬工程，正受到聯邦檢察院的刑事調查。

對巴西“鐵娘子”羅塞夫及勞工黨而言，執政形勢急劇惡化，已到了崩盤讓位的危急關口。

當年，巴西石油公司董事局主席羅塞夫被盧拉欽定為政治接班人，并挾“政治導師”執政8年之雄風，登上了總統寶座。去年，羅塞夫又在勁敵空難身亡的意外情況下贏得連任。然而，今年她的民眾支持率一度跌至8%。原因除了經濟乏善可陳外，更與腐敗之弊積重難返有關。在其任內，總統府民政辦公室主任、運輸部長、旅游部長、農業部長、勞工部長、城市部長等先后因貪腐丑聞辭職。

巴油公司曾排名美洲地區市值第三，一度比肩蘋果公司和微軟公司，然而其管理層長期以來虛報工程價格，收取承包商賄賂并用作政治獻金，涉案總額達40億美元。東窗事發后，100多名政界人士和企業家被捕，包括財長若昂·瓦卡里等26名政治人物。

羅塞夫多次強調，對巴油貪腐案的內幕完全“不知情”，且一直質疑外界的說法帶有“選舉目的”或“政治目的”。但就已披露信息來看，其與腐敗窩案難斷瓜葛。一則，她執掌國有巴西石油公司長達7年時間，說“不知情”太輕巧;二則，因腐敗問題辭職的CEO瑪利亞·福斯特，是她親自任命的，兩人都出生在米納斯吉拉斯州;三則，此前巴西反對派政客聲稱她在大選中的財務情況不符合規定，懷疑其與巴油大規模的腐敗和賄賂丑聞有關。

經濟問題讓民眾囊中羞澀，腐敗問題更引爆了民眾的憤怒情緒。今年3月與4月，分別有100萬人和60萬人參加了大規模示威游行。8月份，巴西26個州發生民眾示威游行，包括首都巴西利亞的核心地區。巴西總統府外，常見蟻聚一般的抗議人群，羅塞夫政權就如同狂風怒濤中的一葉扁舟。

針對羅塞夫的彈劾程序也在暗中醞釀。雖說羅塞夫已得到參議院議長雷南·卡列羅斯的支持，但下議院對她的乞援并不買賬。據巴西某調查公司民調，2/3巴西人支持彈劾總統。《愛爾蘭時報》評價道，羅塞夫成了“自1985年巴西回歸民主以來最不受歡迎的總統”。

這不僅是對羅塞夫和勞工黨的沉重打擊，更是對前任總統盧拉的當頭棒喝。

盧拉出身貧寒卻天生適合工人運動，競選4次終當選巴西首位左翼總統。他在任內推出各類社會保障項目，大力推進民生工程，減貧人口達2000萬人，巴西發展為世界第七大經濟體，躋身“金磚國家”行列。他離任時，還給羅塞夫留下了2886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如今羅塞夫卻淪落到四面楚歌地步，如何不讓亦師亦友的盧拉焦急？

不過，在盧拉的眼中，羅塞夫這般遭遇并非無可救藥。當年，前任卡多佐留給他的也是一個“爛攤子”，當時有評論甚至認為，盧拉執掌政權的一刻就是巴西末日，現實卻截然相反。

20世紀八九十年代，巴西國債翻番，其中近一半是美元債務，經常項目赤字是拉丁美洲平均值的兩倍，名義利率超過20%。至2002年大選前夕，貨幣已貶值一半。世界銀行報告顯示，當時巴西人均年收入2920美元，前20%人口的收入是后20%人口收入的26倍，貧富差距位于南美前列。

2003年盧拉上臺后，推翻卡多佐的新自由主義政策，通過提高利率和削減公共投資，實現基本財政盈余，數據甚至高于IMF標準。他力推稅制改革，增加出口和基礎設施投資，減少對外資依賴，使巴西經濟“逆襲”成功。

盧拉在任內深得民眾擁戴，卸任時的民意支持率高達87%。據此，無論盧拉本人還是羅塞夫，都不乏重振山河的信心。

巴西總統府外，常見蟻聚一般的抗議人群，羅塞夫政權就如同狂風怒濤中的一葉扁舟。《愛爾蘭時報》評價道，羅塞夫成了“自1985年巴西回歸民主以來最不受歡迎的總統”。

今年8月29日，盧拉公開表示，不想眼睜睜看著羅塞夫和已執政12年的勞工黨下臺。“我的肩膀寬闊，我的人生遭受過很多打擊，讓我們瞧瞧，我們的對手會不會讓親愛的迪爾瑪有喘息的機會，重新找我的麻煩。”

問題是，現在不僅是羅塞夫和勞工黨惹了麻煩，盧拉自己也困擾纏身、難以解脫。如涉嫌國會買票案面臨司法調查，至今仍讓盧拉頭痛不已。

2005年曝光的國會買票案，系指盧拉政府成員系統性地賄買議員選票，金額達每人每月7000美元之多，以確保作為國會少數黨的勞工黨掌握立法上的多數票。數十名盧拉政府高官因此案受到法律制裁。

盡管數名親密助手入獄，但盧拉并不在被告之列。然而，一名關鍵證人瓦勒里奧在得悉自己被最高法院判刑40年之后，突然改變了證詞，一口咬定盧拉對國會買票案知情，稱自己在2003年初曾通過盧拉前助理弗洛德·古蒂屬下保安公司賬戶匯錢給盧拉。

雖說勞工黨力挺盧拉，但國會調查委員會確實發現，瓦勒里奧名下的廣告公司匯過一大筆錢給弗洛德·古蒂名下的公司，金額約為2.528495萬美元。這筆費用既沒有合同，也沒有正式發票，將其視為2002年競選的服務費，顯然有些勉強。2014年初，總檢察長羅伯托·古爾格爾下令對此案展開正式調查。調查結果至今尚未落定。

涉嫌卷入奧德布萊希特建筑公司丑聞案，則是盧拉最近遇到的大麻煩。2015年4月起，巴西媒體多次披露，退休后的盧拉不當利用個人影響力，為該建筑公司在海外招攬生意，贏得拉美和非洲價值10億美元的建設項目，并促成銀行為其提供410萬美元貸款。7月16日，巴西利亞聯邦區檢察院宣布，正式對盧拉展開刑事調查，以查清他是否存在權力尋租行為。

盧拉基金會在一份聲明中表示，前總統盧拉的活動是合法的，基金會的運作也是透明的，盧拉“沒什么好擔心”。而涉案公司也發表聲明，否認上述指控，稱其與盧拉關系正常。

問題是，盧拉卸任總統后，一直給巴西一些大企業當顧問，爭取投資。其間，他曾出訪委內瑞拉、多米尼加等國，奧德布萊希特公司也承認，為盧拉訪問多米尼加和加納支付了路費。而且，這家建筑公司還從巴西國家社會經濟發展銀行獲取了一筆優惠貸款。雖然該公司表示銀行方面只批準了7%的貸款額，但這并不能否認，盧拉沒有對此施加任何個人影響。

對盧拉而言，更為要害的是，奧德布萊希特建筑公司與巴油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聯邦檢察官曾表示，包括該公司在內的多家企業和承包商，都在為巴油賣力，由此獲取數10億美元利潤。他們還稱，經調查發現，大量的資金最終流入巴西各個政黨的高官和政客手中，包括盧拉和羅塞夫所在的勞工黨。

今年6月，奧德布萊希特公司總裁因涉嫌巴油腐敗丑聞，已被檢察機關逮捕。就在巴西利亞聯邦區檢察院宣布啟動對盧拉調查后不久，眾議長愛德華多·庫尼亞又被指控在這起腐敗案中索賄500萬美元。不難推測，隨著調查的深入，還會有更深的內幕被揭露出來。

此外，盧拉2005年還被商人馬爾科·索薩指控曾代表工黨向葡萄牙電信索取700萬美元“好處費”。此案2013年進入調查程序。

對于一個司法豁免權已經消失的前總統來說，面對接踵而至的司法調查，重新參與政治直至選舉，未嘗不是打破束縛、爭取主動的一種姿態。更何況，當自己開辟的政治事業有難以為繼之虞，再戰江湖或許是收復失地的唯一指望。

大宗商品繁榮假象掩蓋了制度缺陷，政策、資本、勞動力過度向資源開采、加工等行業投入，巴西制造業因成本不斷上升而日漸萎縮，2012年其產值僅占GDP總量的13%。

“巴西之子”歸來，物是人非。如今的政治江湖，盛況已然不再。

盧拉的高支持率，被羅塞夫和勞工黨的政治危機拖累。巴西《環球報》網站7月11日報道，該國民調機構ibope近期調查結果顯示，如果社會民主黨代表內維斯與勞工黨代表盧拉一起闖入決選，內維斯將得到48%的選民支持，而盧拉僅獲33%的票數。

即便代表社民黨參選的不是內維斯，而是現任圣保羅州州長熱拉爾多·阿爾克明，票數也會非常接近。支持社民黨的選民占40%，支持勞工黨的占39%，鹿死誰手難以逆料。

民調還表明，不少巴西年輕人對盧拉的競選前景并不看好。只有在收入層次最低，受教育不超過4年的人中，盧拉得票能超過內維斯。盧拉時代約4000萬新生中產階級，并沒有選擇與他站在一條戰壕里。

或許，盧拉自信能比羅塞夫交出一份更加出色的答卷，但認真起來未必如此。盧拉的政治遺產是：2010年巴西的經濟增長率達到7.5%，創25年最高，經濟總量正沖刺全球五強;奪取了2016年夏季奧運會舉辦權和2014年世界杯的承辦權，全球影響力日新月異。

與盧拉相比，羅塞夫的執政成績有點慘不忍睹：2011～2014年，巴西經濟增長率僅有2.7%、0.9%、2.3%、0.1%;出口連續下滑，經常賬戶逆差持續擴大，居高不下的通脹水平，更增加了民眾對執政黨的不滿。

審視當下，巴西迫切需要的，不是延續而是改變。

但是，客觀而論，嚴重依賴國際經濟環境的巴西經濟，留給羅塞夫的可選項并不多。盧拉執政期間，幸運地搭上了大宗商品繁榮的順風車。中國等新興經濟體的崛起，帶動國際大宗商品需求和價格上行，讓該國出口獲益匪淺。而巴西在金融危機后的逆勢增長，不乏國際資本投機的熱錢因素。

金融危機之后，中國等新興經濟體增長放緩，而發達國家趨于收緊貨幣政策之時，巴西經濟迎來了真正的困難時刻。事實上，羅塞夫任內基本延續了盧拉時期的各項政策，在懲處政治腐敗、改善投資環境、促進企業創新等方面更不乏亮點。

為何收效甚微？一是客觀上面臨經濟困難更多，公共資源的供給勢必受到影響;二是長期政策失當的結果。大宗商品繁榮假象掩蓋了制度缺陷，政策、資本、勞動力過度向資源開采、加工等行業投入，巴西制造業因成本不斷上升而日漸萎縮，2012年其產值僅占GDP總量的13%。

其實，早在2012年5月，盧拉就曾表示，如需要阻止主要在野黨重新當政，他或許會再次競選總統。只不過，即便他參選，面臨的挑戰和羅塞夫并無不同，第一是增長困境，第二便是腐敗泥沼。

當前，國際經濟并不景氣，對鐵礦石等原材料需求降低，巴西并沒有經濟騰飛的外部機遇，也難以延續盧拉時代的高社會福利政策。至于腐敗問題，亦非盧拉能激濁揚清。巴西的立法機關，長期滋生腐敗和機會主義。還在盧拉任內，國會中就有超過1/4的成員受過刑事起訴或正面臨指控。

審視當下，巴西迫切需要的，不是延續而是改變。迎接69歲盧拉的，挑戰大于機遇，決非振臂一呼、億眾響應。主導巴西改變的意志和能力，將決定他的重返政壇之路到底能走多遠。